手机屏幕亮着，黑色的二维码在阳光下泛着光。朱绾柚举着手机对着入口处的扫描仪，随着“滴”一声轻响，闸机打开。
经锦年跟在她后面，两人前一后走进市立美术馆的大厅。
她前世大学的时候去过美院的毕业展，但还没正经去过美术馆。
空气里有种纸张、木材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阳光从顶部的玻璃天窗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何形状的光斑。大厅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参观者，脚步放得很轻，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整个空间像被按了静音键。
朱绾柚回头看了经锦年一眼。
“怎么了？”经锦年注意到她的视线。
“没。”朱绾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就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要选美术馆？”
“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她顿了顿，“就是没想到……你还挺文艺的。”
经锦年笑了：“文艺？谈不上。就是觉得这里安静，人少，说话不用太大声。”
“哦——”
尾音拖长，带着点调侃。
经锦年没反驳，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朱绾柚手指轻轻一颤，然后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掌心贴在一起，温度互相传递。经锦年的手比她大一圈，握得不算紧，但有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两人开始沿着展厅慢慢走。
美术馆真的很安静。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说话时不得不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变成耳语。原本正常的交谈，在这种环境里自动切换成了亲密模式。
头会凑近一点，嘴唇会贴近耳朵一点，呼吸会轻轻扫过对方的皮肤。
像在说什么秘密。
第一个展厅是当代艺术区。墙上挂着各种抽象画，色彩大胆，线条扭曲，有些根本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旁边的标签上写着作品名称和作者简介，还有一小段晦涩难懂的学术解释。
两人在一幅画前停下来。
画布很大，大概有两米宽。底色是深蓝，上面用白色、黄色和红色的油彩泼洒出凌乱的线条和色块。有些地方油彩堆得很厚，像凸起的山脉；有些地方又很薄，能看见底下画布的纹理。
朱绾柚盯着看了半天，微微歪头。
经锦年站在她旁边，也盯着画看。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看得懂吗？”经锦年低声问。
朱绾柚诚实地摇头：“看不懂。”
她凑近一点，去看右下角的标签。
作品名称：《梦想》
作品说明：通过色彩与线条的冲突与融合，探讨个体在现代化进程中对原始梦想的追寻与迷失。蓝色象征理性的桎梏，红色代表激情的迸发，黄色则是希望的不确定性。
朱绾柚看完，更加困惑了。
她转头看经锦年，发现他也皱着眉。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还是不懂。”朱绾柚小声说。
“我也不懂。”经锦年顿了顿，“不过……梦想这个词，挺有意思的。”
“嗯？”
他侧过脸看着她：“绾柚你的梦想是什么？”
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朱绾柚愣了一下，随即开始认真思考。作为曾经的研究生拟录取者，作为现在的高二女生……她的梦想是什么？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另一对参观者轻微的脚步声。
她盯着那幅名为《梦想》却完全看不懂的画，慢慢开口：
“创造出一件伟大的作品。”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能够和他人产生共鸣的作品。”她补充道，“那种……别人看到或听到或用到时，会发自内心觉得‘啊，这个真好’，或者‘这个我懂’的感觉。”
经锦年看着她：“感觉好抽象。”
“是抽象。”朱绾柚点头，“大概就是……写小说，或者画画，或者设计一件作品，然后看的人或使用的人，能从里面得到情感上的共鸣，然后发自内心地说一句‘好厉害’——这种感觉吧。”
说完，她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是不是很幼稚？”
“不。”经锦年摇头，“好厉害。”
“诶？”
“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能说得这么具体，已经很厉害了。”
朱绾柚脸颊微热，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幅画：“那……你的梦想呢？”
问完，她感觉到经锦年的手指轻轻收紧了点。
他没立刻回答。
展厅里的光线有些暗，画作上方投下的射灯在他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朱绾柚耐心等着。
她很好奇经锦年的梦想是什么。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经锦年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
“找一个我爱的人，恰好也是爱我的人。”
他说。
“然后组建一个家庭。”顿了顿，“再生一对子女。”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几秒。
朱绾柚眨了眨眼，然后抬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
“这算什么梦想啊！”她压低声音，耳根却开始泛红，“太……太普通了吧？”
经锦年笑了。
“普通吗？”他说，“我觉得挺好的。”
朱绾柚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不是随便说说，不是敷衍回答。
他是真的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梦想。
“走了。”经锦年轻轻拉了下她的手，打断她的思绪，“去看看下一个展厅。”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手依然牵着。
————
从美术馆出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春日的暖意在空气中弥漫。朱绾柚站在台阶上，抬手遮了遮眼睛，然后肚子很配合地发出“咕——”的一声长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美术馆门口格外清晰。
经锦年转头看她。
朱绾柚脸颊一红，赶紧捂住肚子：“它、它自己叫的！”
“我知道。”经锦年眼底泛起笑意，“饿了？”
“嗯。”
“想吃什么？”
朱绾柚想了想：“都可以……你定吧。”
“行。”经锦年牵着她走下台阶，“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家常菜不错。”
“你来过？”
“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懒得做饭，就经常在附近觅食。”他说得自然，“周围的饭店，我或多或少都尝过。”
朱绾柚心里动了动。
他总是一个人吃饭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她有点不是滋味。
两人沿着美术馆外的林荫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些居民楼，一楼是各种店铺：便利店、水果店、理发店、还有几家小餐馆。
经锦年说的那家，就在巷子中段。
门面很小，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好味家常菜”。玻璃门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的大概——确实很小，就放得下六张四人桌，桌子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
“就这儿？”朱绾柚问。
“就这儿。”经锦年推门进去。
门后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室内比外面看着还要小一些，但收拾得挺干净。左侧是明厨亮灶，能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在里面颠勺炒菜，锅铲碰撞，火焰升腾，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坐了五桌人，刚好还剩靠窗的一桌空位。
两人走过去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是本塑封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点菜单。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菜名和价格，字迹有点潦草。
朱绾柚接过来看。
西红柿炒蛋……10块。
糖醋里脊……26块。
辣椒炒肉丝……20块。
香辣肥肠……30块。
最贵的是毛血旺，48块。
真的很实惠。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想吃什么？”经锦年问。
朱绾柚扫了一遍菜单：“我都可以……不然你点？”
“行。”
经锦年接过菜单，看了几眼，然后抬头对服务员说：“鸭蛋黄焗南瓜，糖醋里脊，再来个麻婆豆腐。”
“好嘞。”服务员记下，“米饭自己打，不要钱？”
“好嘞。”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朱绾柚在心里算了算：18+26+10=54块。
确实很便宜。
菜上得很快。大概十分钟后，三道菜陆续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鸭蛋黄焗南瓜，金黄色的南瓜块裹着沙沙的咸蛋黄，表面炸得酥脆。糖醋里脊，酱汁浓稠，肉条炸得外酥里嫩。麻婆豆腐，红油鲜亮，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混合在一起，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朱绾柚看着眼前这一桌，食欲大开。
经锦年递给她一双筷子：“尝尝。”
“嗯。”
她夹起一块南瓜，咬下去。咸蛋黄的咸香和南瓜本身的清甜完美融合，表皮酥脆，内里软糯。
“好吃。”她眼睛亮了亮。
“对吧。”经锦年也夹了一块，然后很自然地用公勺挖了一勺麻婆豆腐，放在她碗里，“这个拌饭好吃。”
朱绾柚愣了一下。
好自然啊……
这种自然而然的照顾，这种不需要询问的体贴……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吃过很多次饭一样。
她们确实在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朱绾柚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用勺子把豆腐和米饭拌在一起。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偶尔经锦年会问她“要不要喝水”，或者把她够不到的菜盘往她这边推一点。朱绾柚也会在他碗里的米饭快吃完时，轻声问“还要添饭吗”。
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尴尬的沉默。
就是很普通的吃饭。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隔壁桌的说话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编织成一顿最平常的午餐。
原来约会是这样子的。
不一定要去多高级的地方，不一定要说什么深刻的对话。就是一起吃顿饭，一起聊聊天，一起度过一段平凡的时光。
也挺好的。
饭吃到最后，那盘糖醋里脊还剩几块。朱绾柚已经饱了，但经锦年看她喜欢，就用勺子把那几块都舀到她碗里：“吃完，别浪费。”
“我吃不下啦……”
“最后几块。”经锦年声音里带着笑，“你刚才不是还说好吃吗？”
朱绾柚撇撇嘴，但还是把碗里那几块里脊吃完了。
吃完后，她满足地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经锦年叫来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一共54块。”
“好。”
经锦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支付。扫码，输入密码，手机震动一下，支付成功。
与此同时，经锦年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朱绾柚发来的微信消息。
点开，一个转账记录。
27块。
附言：A A。
朱绾柚抬头看他。
经锦年看着她，表情有点无奈：“说了不用。”
“要的。”朱绾柚很坚定，“不然以后我就不出来约会了。”
“真不用……”
“真的。”朱绾柚打断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接受了转账，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经锦年，我们现在是谈恋爱，但我不想让你一直花钱。以后出来玩，我们都A A，好吗？”
她的表情太认真，眼神太坚定。
经锦年沉默了两秒，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扬起来。
“好。”他说，“听你的。”
“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