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菜馆出来,经锦年还牵着朱绾柚的手。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阳光从两边的楼房间隙洒下来,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图案。午后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特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朱绾柚走着走着,忽然觉得眼皮有点沉。
是不是吃太多了……
刚才那顿饭,她吃了两碗米饭,还把那几块糖醋里脊全解决了。现在胃里沉甸甸的,热度顺着食道扩散到全身,像灌了一肚子温酒。大脑昏沉,四肢发软,走在路上都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医学上这叫“晕碳”,碳水摄入过多导致血糖升高引发的困倦。
通俗点说,就是吃撑了想睡觉。
朱绾柚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打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
完了,打呵欠的样子会不会太丑?
动作卡在半截,嘴巴张着,眼睛眯着,表情大概扭曲得像条缺氧的鱼。她赶紧抬手捂住嘴,同时撇过脸去,试图避开经锦年的视线。
但经锦年已经看到了。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拼命掩饰呵欠、脸颊微微泛红的少女,忽然觉得……
好可爱。
像只偷偷打瞌睡被发现的小猫,明明困得不行,还要假装精神抖擞。
“困了?”他问。
朱绾柚放下手,脸色窘迫:“没、没有……”
话音刚落,又一个呵欠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这次没来得及捂嘴,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
少女的眼睛完全眯起,睫毛颤了颤,嘴角向下撇,露出一点点白牙。
打完,她眼眶里都泛出一点水光。
“……好吧,有一点。”她放弃抵抗,声音里带着鼻音,“可能昨天睡得太晚。”
“什么时候睡的?”
“一点多。”
“……”经锦年顿了顿,“那你今天几点起的?”
“九点。”
“也就是说,睡了不到八小时。”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色,“再加上午睡习惯,确实该困了。”
朱绾柚抿着嘴,没反驳。
她确实有午睡的习惯。每天学校里午休,她雷打不动要睡一个小时左右。今天已经快一点了,生物钟正在疯狂提醒。
“要不要……去我家休息一下?”经锦年忽然说。
朱绾柚一愣。
“这边离我家很近,走路五分钟。”他指了指巷子深处,“比送你回家再折返要方便。”
“去他家?”
这个提议来得突然。朱绾柚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空无一人的房间,拉着窗帘的卧室,只有两个人的空间……
她下意识想拒绝。
“不用了,我……”
“别硬撑了。”经锦年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笑意,“黑眼圈都出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附近确实也没什么可玩的。不如找个地方让你睡会儿。”
他说得很有道理。
但朱绾柚还是犹豫。
犹豫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经锦年的眼睛。他眼神很平静,没有那种“不怀好意”的闪烁,只是单纯在提出一个建议。
“……好吧。”她最终点头,“那就打扰一下。”
“不打扰。”经锦年牵着她的手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正好我也没想好下午要干嘛。”
经锦年家,朱绾柚来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中秋那天,她鼓起勇气邀请他来家里吃饭,结果阴差阳错变成了他来她家。第二次、第三次……具体次数她记不清了,但每次踏入这个空间,都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熟悉的布局。进门是玄关,左边客厅,右边餐厅,楼梯通往二楼卧室。陌生的是……每次来的心情都不一样。
今天尤其不同。
经锦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你的专属拖鞋。”
“谢谢。”
两人上楼。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经锦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睡我房间可以吗?”他问,“客房没收拾,床上堆满了东西。”
朱绾柚点头:“可以。”
但迈脚进去前,她忽然停住。
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不过你要保证,不可以干坏事。”
经锦年一愣:“我是那种人吗?”
你就是。
朱绾柚在心里默默回答。
她想起了在学校时,他趁她不注意偷偷摸她大腿的事。
“你就是这种人。”她说出口,脸颊微微发烫,“在学校就……就不老实。”
经锦年眨了眨眼,随即笑起来。
“那是学校。”他说得很无辜,“现在是家里,我会很规矩的。”
“真的?”
“真的。”他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朱绾柚盯着他看了三秒,最后选择相信他。
她走进房间。
经锦年的房间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依旧收拾得挺干净。书桌靠窗,上面摆着几本参考书和笔记本。床是单人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正。
窗户开着一条缝,春日的风轻轻吹进来,带起窗帘的一角。
“你睡吧。”经锦年说,“我去楼下坐会儿。”
朱绾柚走到床边,坐下。床垫软硬适中,坐下去时微微下陷。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脱掉外套,放在床尾。里面是那件毛衣,她想了想,没脱,就这么和衣躺了下去。
枕头上传来很淡的、清爽的气息。
是洗衣液的味道吗?
她仔细闻了闻。
不对,不完全是。洗衣液是薰衣草香,但这个味道更清冽,像阳光下晒干的薄荷叶,混合着一点点……经锦年身上的气味。
很难形容。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属于他的味道。
她用脸颊蹭了蹭枕头,感觉脸上的温度开始升高。
“那个……”她忽然开口。
正要出门的经锦年回头:“嗯?”
“门……别关了吧。”朱绾柚小声说,“开着就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要不要留下来陪我聊聊天?”
经锦年脚步停住。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微微一笑。
“好。”
他折返回来,但没有坐到床边,而是在距离床两米远的地板上盘腿坐下。背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姿势放松。
“聊什么?”
朱绾柚侧过身,面对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墙上投出窗框的阴影,像一幅简约的几何画。
她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敏感,爱胡思乱想,会在夜深人静时思考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经锦年。”她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未来的事?”
经锦年沉默了几秒。
“未来……”他重复这个词,然后很诚实地回答,“没有。没怎么想过。”
“为什么?”
“因为觉得想了也没用。”他说得很平静,“计划赶不上变化。比如我小时候还计划着要当科学家,现在看物理成绩。哎,算了,不提了。”
朱绾柚笑了:“那是你不好好学习。”
“是是是。”经锦年也笑,“所以我现在不想那么远的事。先把眼前的高二过好,再想高三,再想大学……一步一步来。”
“这样啊。”朱绾柚轻声说,“我也没有呢。”
“嗯?”
“我也没怎么想过未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眼睛,
经锦年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摇摇头,“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帘轻轻摆动。阳光在墙上移动,光影的形状慢慢变化。
朱绾柚盯着那光影看了会儿,忽然又问: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还是真实的?”
问题更奇怪了。
经锦年皱了下眉,但没有笑她,而是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他思考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处的布料。
最后,他开口:
“虚假的和真实的……都无所谓吧。”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对我来说,有我留念的世界,就是真实的。”
朱绾柚心跳漏了一拍。
“那绾柚你呢?”经锦年反问,“你觉得是虚假的还是真实的?”
朱绾柚没立刻回答。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吸顶灯。
“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有家人,有朋友,有……你。”她说“你”的时候,声音更轻了,“但越满足,越害怕这是一场泡沫。害怕哪天醒过来,发现这都是一场梦,然后……啪,碎了。”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矫情,忍不住笑了。
“是不是很傻?”她问。
“不傻。”经锦年摇头,“很多人都会这么想。我有时候也会。比如考试考太好时,会想'这真的是我能考出来的分数吗',然后怀疑自己在做梦。”
“那你怎么办?”
“掐自己一下。”经锦年很认真地说,“疼,就不是梦。”
朱绾柚笑出声:“好蠢。”
“但有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