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学考正式报名。
对朱绾柚来说，问题不大。上辈子好歹研究生拟录取，这些高中知识沉淀了一个多学期，她已经完全拾起来了。
下午第二节，高二六班全体转战计算机教室。
一进门，一股机房特有的气味，几十台电脑同时运行着，发出阵阵低鸣。窗帘拉着，白炽灯照得室内一片惨白。
“安静！都找位置坐好！”老陆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花名册，“登录系统，输身份证号，密码默认是……”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敲键盘声。
朱绾柚和陈雲轻坐一排。开机，进入系统，页面跳转，蓝底白字的省考试院官网。她熟练地输入信息，鼠标点击，选择科目。
旁边传来胡宏权的哀嚎：“我去！生物我上次月考才六十一，这能过吗？”
“能。”前排的经锦年转过头，语气平静，“学考比月考简单。再说你再怎么菜，也不至于是那最后百分之五吧。”
“真的？”
“真的。”经锦年说完，又转回去，继续操作鼠标。
朱绾柚看着他侧脸。他今天里面穿了件浅灰色卫衣，衬得肤色更白。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不紧不慢，好像这事儿对他没什么压力似的。
不过……他确实进步了。
上次月考，经锦年的排名又往前挪了十几名。老陆在班会上点名表扬，说他“开窍了”。
朱绾柚当时坐在下面，手指揪着校服裤缝，心里那点小得意，像春天破土而出的嫩芽，压都压不住。
“喂，发什么呆？”陈雲轻用手肘碰她，“该确认信息了。”
“哦哦。”
朱绾柚回过神，赶紧点击“确认提交”。页面刷新，弹出“报名成功”的绿色弹窗。
她松了口气。
一抬头，正好看见经锦年也站起身。
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两人视线对上。他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扬了下嘴角，然后走向门口。
看样子是报完名了。
“动作还挺快。”朱绾柚想。
她关掉网页，关机，也站起来。
“走啦走啦。”陈雲轻挽住她胳膊，“回教室，下节课是英语老师的，迟到又要被她蛐蛐。”
从机房回教学楼，要穿过一片小花园。
四月正是花开的季节。
桃花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红得有些俗气。海棠在风里轻轻颤着，紫叶李开成一片淡白的雾。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散在草丛里，星星点点。
气候变得温暖适宜。午后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淡淡的花香。
确实是……悸动萌发的季节啊。
朱绾柚走着走着，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然后她就看见隔壁班那对。
男生高高瘦瘦，女生扎着马尾，两人并排走，中间隔着一拳距离。但仔细看，男生的手时不时会“无意”碰到女生的手，。
再往前，另一对更明目张胆。男生直接搂着女生的肩，女生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拧开盖子递给他。
还有楼梯拐角，两个身影挨得很近，正小声说着什么，说完一起笑，眼神黏糊得像能拉丝。
朱绾柚默默数了数，光是她这一路察觉到的，就有三四对。
“都不怕被老师抓住吗？”她心里直犯嘀咕。
光是想象两个人站在办公室，被老陆或哪个老师训话，旁边还站着面色铁青的家长——那画面，尴尬得她能当场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
好在……
她偷偷瞥向走在前面的经锦年。
他正和胡宏权说着什么。
……好在经锦年最近安分多了。
至少在公共场合，他表现得很正常。
她自认为，他们俩的关系还伪装得挺好的。
应该……没被人发现吧？
路两旁的梧桐树新叶舒展，巴掌大的叶片嫩绿嫩绿，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来，光影在地板上舞动。
朱绾柚踩着那些光斑走，思绪渐渐飘远。
感情的事暂时放到一旁，她开始思考更实际的问题——学习。
老陆上周说了，所有课程五月中旬前全部结束。五月初，就要正式进入一轮复习。
对她而言，自然问题不大。知识点早就烂熟于心，需要的是查漏补缺和保持手感。但对经锦年来说……
少女的思绪又飘向少年。
虽说经锦年的成绩在她的指导下一直稳步上升，从班级中下游爬到中上游，但两人之间，还是有不小的距离。
经锦年现在……大概在年级一百五左右。
差距明显。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赶上来。”她想。
一轮复习是赶超的好机会。基础打牢，查漏补缺，如果经锦年能跟上节奏，应该还能往上冲一冲。
虽然这么想，但她对经锦年……其实抱有很大的期望。
不，不是期望。
是信心。
她知道经锦年的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只是以前没人点燃，或者说，他找不到点燃的理由。
现在，理由有了。
“怎么，又在想你家那位啊？”
陈雲轻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朱绾柚吓了一跳，脸“唰”地红了。
她扭头瞪陈雲轻：“说什么呢！谁、谁想他了！”
“哟哟哟，结巴了。”陈雲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还没想？眼睛都快粘人家背上了。”
“我没有！”
“没有你脸红什么？”
“我……我热的！”
“四月天，二十度不到，你热？”陈雲轻挑眉，“朱绾柚同学，撒谎前能不能打打草稿？”
朱绾柚恼羞成怒，伸手去掐陈雲轻的腰：“陈雲轻！你闭嘴！”
“哎哟！谋杀闺蜜啦！”陈雲轻一边躲一边笑，“我说中了吧？恼羞成怒了吧？”
两人闹成一团。
朱绾柚手刚碰到陈雲轻的痒痒肉，前面的人忽然回过头。
经锦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们。
胡宏权也跟着回头，一脸懵：“咋了？”
打闹的两人瞬间僵住。
朱绾柚的手还停在半空，陈雲轻的嘴角还挂着笑。两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姿势定格。
几秒钟死寂。
然后，经锦年看向朱绾柚。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眼底深处漾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什么都没说，直直地看着她。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胡宏权挠挠头：“搞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他也转回去了。
朱绾柚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
脸上热度不退反升。
陈雲轻在旁边幽幽叹了口气。
她伸手揽住朱绾柚的肩膀，声音压低，带着看透一切的沧桑：
“绾柚啊。”
“嗯？”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最近看起来……笨笨的了。”
朱绾柚扭头：“我哪里笨了？”
“哪里都笨。”陈雲轻捏她的脸，“反应慢半拍，上课偶尔走神，还会莫名其妙傻笑——”
“我没有傻笑！”
“你有。”陈雲轻打断她，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因为恋爱真的会降智啊，宝贝。”
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
朱绾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她抬头，看向前方那个背影。
经锦年正和胡宏权说着话，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随手拨开，动作自然。
也许……陈雲轻说得对。
阳光正好，花开正盛。
少年走在前面，少女跟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