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笔——”
监考老师的声音切开了教室里的寂静。
声波在空气里荡开，撞在墙壁上，再弹回来——“停止答题！”
第二声更响，带点不容置疑的威严。
右手边的女生还在写最后半句话。笔尖悬在卷面上半厘米处，微微颤抖。老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底敲击瓷砖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
三。
笔尖落下，补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二。
手松开，笔滚了两圈，停在卷子边缘。
一。
卷子从面前被抽走。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一切都松了。
考场里的空气好像忽然被人戳了个洞，紧绷的气流“咻”地泄出来。椅子腿摩擦地面，书包拉链被拉开，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像雨后突然钻出地面的蘑菇。
“完了完了最后那道大题我题目看错了……”
“选择题第八题你选的什么？”
“我就知道该选C！脑子抽了写B！”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经锦年把笔袋拉链拉好，塞进书包侧兜，动作不紧不慢。
“这次……考得不错。”
收拾完，他背起书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有人垂头丧气，有人眉飞色舞，有人抓着同学对答案，说到分歧处声音陡然拔高，又怕引来老师注意，赶紧压下去，变成一种憋屈的哼哼。
经锦年穿过这片喧闹。
这次他是在四班考的。按学校的规矩，考场按上次月考排名排。
也就是说，上次月考，他大概爬到这个位置了。
半年时间，从年级中下游爬到一百五十名左右。
这个进度，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但更不可思议的是——
考完试就是五一假期。
五天。整整五天。没有早读，没有晚自习，没有老陆在窗外神出鬼没的巡视，也没有课间只能隔着课桌说几句话的憋屈。
最重要的是。
他又可以找朱绾柚去了！
想到这儿，心里那点轻飘飘的膨胀感，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更具体、更抓心挠肝的痒。
回到六班教室时，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哀嚎“我死了我死了这次肯定要倒数”，有人在商量假期去哪儿玩，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用手机偷偷看游戏直播，脑袋凑得极近，像在搞什么地下交易。
经锦年从后门进去，视线习惯性地扫向心上人的位置。
朱绾柚已经回来了，正侧着身子和陈雲轻说话。说到什么好笑的，她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的弧度，隔着半个教室都看得清。
经锦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他没立刻找她说话。
在学校就是这样。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
憋坏了。
他盯着桌面上那道不知是谁刻的浅痕，心里默默想。
真的憋坏了。
每天在学校，两人最近的距离就是前后桌那几十厘米。说话要压低声音，对视要控制时长，连递个东西不小心碰到手指，都得赶紧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上周三晚自习前，他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在教学楼后面那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上堵住朱绾柚。那天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刚亮起来，光晕昏黄，把她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他把她拉到香樟树阴影里，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这个姿势他在心里排练过好几次，自觉很有“壁咚”的气势。
结果刚开口说了句“绾柚，我们……”
她就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眨眨眼，一脸无辜：“经锦年同学，请注意保持安全距离哦。”
然后就跑了。跑出两步还回头冲他笑，头发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留下他一个人对着树干发呆。
类似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每次他想有点肢体接触，都会被少女巧妙地化解掉。
连想一块散个步都被各种推诿。
总之，各种理由。
最让他无可反驳的是，少女叉着腰，一脸严肃地对他讲。
“经锦年同学，据可靠情报，最近教导主任正在严打校园情侣交往。”
顿了顿，补充道：
“你也不想刚谈恋爱就被请家长吧？”
一击必杀。
经锦年当场蔫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散步”两个字。只是每次路过小花园，看见那些借着夜色掩护、偷偷牵着手走路的身影，心里就跟被小猫抓挠似的。
又酸，又痒。
“这次放假……”他手指在课桌上敲了敲，“必须得好好‘发泄’一下。”
“嘿嘿嘿嘿”
经锦年阴险的笑出了声。看的一旁的胡宏权一阵恶寒。
————
晚上九点二十分。
朱绾柚家。
刚洗完澡的朱绾柚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发梢滴下来的水在睡衣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推开卧室门，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
她解锁屏幕，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个红点。
她以为是经锦年又来“骚扰”她了。
仔细一看，她的动作顿住了。
李瑾雪。
此刻，李瑾雪的头像旁显示着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八点四十发的：“绾柚，在吗？”
第二条隔了五分钟：“有点事想问问你~”
朱绾柚挑眉，点开对话框。
打字：“刚看到，怎么啦？”
消息发出去，她走到床边坐下，靠在床头软垫上。手机很快震动。
李瑾雪：“绾柚，我想问下……你知道云杉喜欢吃什么吗？”
朱绾柚盯着这行字，眨了眨眼。
然后，又眨了眨眼。
“……啊？”
她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个问号。密密麻麻，像弹幕一样滚动过去。
什么情况？
喻云杉？李瑾雪问喻云杉喜欢吃什么？
她皱眉，开始在记忆库里疯狂搜索。她突然想起来上一世李瑾雪向喻云杉告白的事。
一个画面突然蹦出来。
大概是高三那年春天，某个周末，她和喻云杉在她家写作业。写到一半，喻云杉忽然停笔，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说：
“瑾雪今天……跟我表白了。”
她当时正在算一道物理题，头也没抬：“然后呢？”
“我拒绝了。”
“为什么？”
“没感觉。”喻云杉说得很平淡，“而且快高考了，不想分心。”
对话到此结束。之后喻云杉没再提过，她也没多问。
现在，这条时间线里，李瑾雪和喻云杉的进度加快了？
还是说……其实早就有了，只是她没注意到？
朱绾柚回过神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玉米啊，挺好养活的，不挑食。”
“硬要说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烤肉吧。他从小就爱吃这个。”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五花肉，要烤得焦一点的那种。”
发送。
几乎秒回。
李瑾雪：“好的，谢谢绾柚～”
朱绾柚盯着这句话，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
有哪里不对。
她皱了皱眉，继续打字试探：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和玉米明天要出去玩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消息弹出来：
“是的。”
两个字，坦率得让朱绾柚有点意外。
这姑娘……意外的直接啊。
她忽然想起关于少女的一些事。李瑾雪外表文静，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是典型的乖乖女。但其实她其实很有主见，做事风格相当……大胆。
现在看起来，在感情上，她也是这种风格。
朱绾柚来了兴趣。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开始“审讯”：
“具体什么安排呀？就你们俩？”
李瑾雪：“嗯，明天上午9点去新区图书馆。”
“然后呢？”
“还没想好。因为我问云杉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说想去新建成的图书馆自习。”
额......饶是朱绾柚也有一点无语，但转念一想，这就是玉米的风格啊。
“那你们好好玩。加油瑾雪，我看好你哦！”
“我会加油的！”
朱绾柚抿了抿嘴，忽然有点感慨。
上辈子的喻云杉拒绝了她。
这辈子呢？
或许会有什么不一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