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喻云杉和李瑾雪并肩走在社科区的书架之间,脚步很轻。李瑾雪偶尔会侧头,指着某本书低声说句什么,喻云杉就凑过去看,点点头,或者低声回应。
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被阳光拉得很长。
“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朱绾柚扒在转角处的书架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嘴里小声嘀咕。
经锦年站在她身后,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好像……真的在参观。”经锦年也压低声音。
“参观什么呀,”朱绾柚撇嘴,“图书馆有什么好参观的,不就是看书吗?”
话说这么说,她还是盯着那两人的一举一动。
喻云杉在一个书架前停下,抽了本书出来。他翻开,看了几页,然后转向李瑾雪,似乎说了句什么。李瑾雪凑过去,两人一起看那一页。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画面安静,美好,像某种青春电影里的慢镜头。
“啧。”朱绾柚忍不住出声,“有点甜。”
“嗯。”经锦年应了一声。
然后,剧情走向突然拐了个弯。
喻云杉合上书,放回书架。两人又走了一段,最后在自习区靠窗的位置坐下。
接着,他们从书包里……掏出了卷子。
喻云杉先拿出自己的,摊开,又从笔袋里取出笔。李瑾雪也拿出卷子,她把卷子铺在旁边,但注意力明显在喻云杉那边。她侧着身子,目光落在他的卷子上,偶尔在他停笔思考时,低声问句什么。
“真……真是来学习的啊?”朱绾柚瞪大眼睛,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失望。
经锦年倒是很淡定:“不愧是喻云杉。”
朱绾柚蔫了。她靠在书架上,看着远处那对埋头做题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人写作业?”
她转头看向经锦年,想从他那儿找点共鸣。
但经锦年没看她。
他正盯着旁边书架上的书脊,手指顺着标签滑过,最后停在一本淡紫色封面的书上。书名是:《恋爱心理学:从理论到实践》。
他犹豫了一秒,伸手,把书抽了出来。
朱绾柚:“……”
她看看远处认真学习的喻和李,再看看身边翻开《恋爱心理学》的经锦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你看这个干嘛?”她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经锦年翻了一页,表情认真:“闲着也是闲着,学习学习。”
“……学这个?”
“不行吗?”他抬起眼,看她,“谈恋爱也是门学问,多看看没坏处。”
朱绾柚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反驳什么。最后只能哼哼一声,也转身在书架上找书。
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傲慢与偏见》上。她抽出来,抱在怀里,然后拉了拉经锦年的衣袖:“走。”
“去哪?”
“找个座位,盯着他们。”
两人绕过几排书架,在喻云杉和李瑾雪后方的斜对角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很巧妙——能清楚看见那两人的侧脸和动作,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朱绾柚把书摊开,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但眼睛总忍不住往那边瞟。
看了十分钟,她放弃了。喻云杉和李瑾雪全程保持“学习模式”,偶尔交流也是低声细语,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到“这道题用哪个公式”“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无聊。”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她索性收回视线,真的开始看书。《傲慢与偏见》她上辈子读过,现在再看,有种重温旧梦的感觉。达西先生出场时的傲慢,伊丽莎白最初的偏见,那些细腻的心理描写和语言交锋,隔了这么多年再看,依然觉得精彩。
她看得入迷。
时间在翻页声中悄悄流逝。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左边移到中间,光线在书页上跳跃,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图书馆里偶尔有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
朱绾柚翻过一页,看到达西第一次表白被拒那段。
“……要是我耍一点手段,把我内心的矛盾掩饰起来,一味恭维你,使你相信我无论在理智方面、思想方面以及其他各方面,都是对你怀着无条件的纯洁的爱,那么,你也许就不会这样苛刻地责骂我了……”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要是掩饰起来……就好了吗?”
她想起自己。想起刚变回高二女生时的慌张,想起面对经锦年时那些复杂的心情,想起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如果她也掩饰起来,是不是会更轻松?
但……
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经锦年。
他还在看那本《恋爱心理学》,眉头微微蹙起,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高深课题。
如果掩饰起来,就看不到他这副样子了吧?
看不到他因为一句“你不行”就报一堆项目,看不到他跳舞时的笨拙和认真,看不到他因为苏语嫣表白而慌张跑来找她的模样。
那样的话……好像也挺遗憾的。
朱绾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书页。
算了。
木已成舟。
又看了几页,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任务”。
赶紧抬头,看向前方——
还好,喻云杉和李瑾雪还在。两人姿势都没怎么变,喻云杉正在草稿纸上画图,似乎是在给她讲题。
“真能学啊……”朱绾柚心里感慨。
她放松下来,目光又飘向经锦年。
他还在看那本心理学书,而且看得……很入神?
朱绾柚好奇了。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他这么专注?
她偷偷凑过去,脑袋挨着他的肩膀,视线落在书页上。
经锦年正翻到某一章,标题是:“肢体语言与亲密关系建立”。
下面的小标题写着:“触碰的心理学意义”。
再往下,是一段加粗的正文:
“研究表明,指尖的轻微触碰比大面积的身体接触更能引发心跳加速和荷尔蒙分泌。当一方用食指或中指的指腹,以不超过0.5秒的时长,轻轻滑过另一方的手背、手腕或小臂内侧时,会传递强烈的‘试探性亲密’信号……”
朱绾柚:“……”
她的眼睛瞪圆了。
脸“唰”地烧了起来。
“经!锦!年!”
这三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经锦年正看得入神,被这声低吼吓得手一抖,书差点掉地上。他抬起头,一脸茫然:“怎么了?”
“你、你看的什么书!”朱绾柚伸手要去抢。
经锦年眼疾手快,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他看着她通红的脸,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上扬。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压低声音,试图解释,“这书讲得挺有道理的,你看这里说——”
“我不听!”朱绾柚捂住耳朵,但手指缝留得很大,“你正经书不看,看这种……这种……”
“这种什么?”
“这种不正经的!”
“这是心理学专著。”经锦年一本正经,“图书馆采购的,正规出版物。”
“……那也是讲那种事的!”
“哪种事?”经锦年故意反问,眼睛看着她,带着点戏谑。
朱绾柚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她别过脸,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但手指绞在一起。
“反正……反正就是不许看。”她声音低下去,没什么气势。
经锦年笑了。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声:“那我不看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书上说的那个实验,我想试试。”
朱绾柚懵了一下:“什么实验?”
经锦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食指的指腹很轻、很快地,在她手背上滑了一下。
接触时间很短,不超过一秒。
触感却很清晰——温热,干燥,带着一点点粗糙的纹理。
朱绾柚整个人僵住了。
心跳像被按了加速键,“咚咚咚咚”疯狂乱跳。血液一股脑涌上脸颊,烧得她眼前有点发晕。
她猛地收回手,藏在桌子底下。
“你、你……这可是在图书馆......”她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经锦年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满足感迅速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他收回手,轻咳一声:“……骗你的,书上没这个实验。”
“那你还——”
“就想逗逗你。”
朱绾柚瞪着他,眼睛圆圆的,像只被惹毛的猫。但瞪了几秒,自己先破功了,扭过头不理他。
“无聊。”她小声说,重新拿起《傲慢与偏见》,但书页半天没翻过去。
经锦年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耳边,看着她的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其实不用看书,有些事,看着她就明白了。”
时间在安静中又溜走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喻云杉起身去过一次厕所,李瑾雪也去接了一次热水。除此之外,两人始终保持着“学习模式”。
朱绾柚和经锦年坐在后面,看得直打哈欠。
“他们……不累吗?”朱绾柚小声问,自己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可能不累吧。”经锦年也打了个呵欠,眼角泛出点泪花,“好学生已经进化到不需要休息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吃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无聊,但又带着点莫名的坚持。
像是某种奇怪的仪式,开始了就得走完。
朱绾柚托着腮,目光又飘向前面。李瑾雪正把一张小纸条推给喻云杉,上面好像写了什么。喻云杉看了,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回复,推回去。
“……至少传纸条了。”朱绾柚心里安慰自己。
虽然传的内容可能是“这道题用余弦定理还是正弦定理”。
临近中午十二点,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些。
阳光移到了桌子正中央,照得桌面发白。窗外的树影轻轻晃动,偶尔有鸟飞过,影子在书页上一闪而过。
就在朱绾柚快要睡着时——
前面终于有了动静。
喻云杉开始收拾书包,把卷子和笔袋一样一样放进去。李瑾雪也跟着收拾,动作慢一些,时不时抬眼看他。
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同时站起身。
“要走了!”朱绾柚瞬间清醒,手在桌子底下戳了戳经锦年的腿。
经锦年早就看到了。他把《恋爱心理学》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了书架——虽然他很想借走,但现在不是时候。
两人等喻云杉和李瑾雪走出十几米,才站起身,跟了上去。
走出图书馆时,外面的阳光很亮。
朱绾柚眯了眯眼,看向前方。喻云杉和李瑾雪正站在台阶下说话,似乎在商量去哪吃饭。
她拉了拉经锦年的衣袖:“接下来怎么办?继续跟?”
经锦年看着远处那两人,又看了看身边眼睛发亮的少女。
“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