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第二天,天空灰得像块旧抹布。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噼里啪啦”的急促,到天亮时变成“淅淅沥沥”的缠绵。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把窗外的世界泡成模糊的水彩画。
朱绾柚醒来时,房间里光线昏暗。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锁屏上有几条微信通知,最上面一条是妈妈发来的。
点开。
“柚柚,醒了吗?爸妈带你弟弟去市医院看牙,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外面下雨了,天气预报说要下一整天,你别乱跑,乖乖呆在家里。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厨房柜子里有泡面,饿了就自己弄点吃的,不想做就点外卖——别点太辣的,你胃不好。”
语气像叮嘱三岁小孩。
朱绾柚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回一句“知道啦我都高二了又不是小孩子”,但最后还是删掉,老老实实回:“好的妈妈,你们路上小心。”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变成女生后……和家里的关系,好像好了很多。
上辈子和父母的关系……该怎么形容呢?不差,但也不是特别亲近。青春期开始就很少说心里话,大学去了外地,电话一周打一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而变成女孩子能够心安理得的和父母撒娇。
结束发呆,朱绾柚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她把脚缩回来,穿上床边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窗外,雨还在下。
洗漱完,朱绾柚把父母留下的早餐热好了。她端着杯热牛奶走到窗边,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在飘窗的软垫上,背靠墙壁,腿蜷起来。
雨点打在玻璃上,“嗒、嗒、嗒”,像谁在轻轻敲门。
她伸出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指尖在雨痕的轨迹上滑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那些水痕被她画成乱七八糟的图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看了一会儿,她把额头也贴上去。
玻璃很凉,但额头温热,接触的地方很快起了一小片白雾。她眨眨眼,透过那片白雾看外面的世界——
小区里的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像要滴下来。路面积了一层浅浅的水,雨点落上去,激起一个个圆圆的水圈,圈圈相叠,又消散。
楼下偶尔有人撑伞走过,脚步匆匆,溅起一串水花。
整个世界慢下来了。
朱绾柚喜欢这样的天气。
喜欢雨声,喜欢湿润的空气,喜欢待在温暖干燥的房间里,看外面被雨水浸泡的风景。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像躲在一层透明的防护罩里。
但……
一个人呆久了,还是会寂寞。
她看着窗外的雨,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高楼。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经锦年。
“醒了?”
“嗯。”
“今天什么安排?”
朱绾柚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没有,下雨了,在家呆着。”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隔了几秒,那边回:“哦。”
一个字,看不出来情绪。
但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我也在家,有点无聊。”
又是一条:“想去你家玩,可以吗?”
另一边,经锦年待在家里,他突然想到朱绾柚去过他家好几次,而自己从未去过朱绾柚家。
恍惚间,朱绾柚已经发过来消息了。
“好啊,我家今天没人。”
经锦年看到这句话不由得低声呐喊了一句“yes”!
而朱绾柚的考量则是。
经锦年一个人在家……应该也挺孤单的吧?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马上就到!”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朱绾柚从飘窗上跳下来,兔子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她跑到玄关,踮脚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经锦年。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雨衣,帽子已经摘下来了,头发被雨水淋得有些湿,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睫毛上也沾着点,在楼道灯下闪着微光。
像只淋湿的小狗。
她赶紧开门。
门打开,湿冷的风夹着雨的气味扑面而来。
经锦年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嘴角弯起来:“我来了。”
朱绾柚第一反应是皱眉:“你骑电瓶车来的?”
“嗯。”经锦年点头,“打车太麻烦,骑车快。”
“麻烦什么呀!”朱绾柚伸手去拉他,“外面下着雨呢,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她语气里带着责怪,但动作很轻。她帮他解开雨衣的扣子,把湿漉漉的雨衣从他身上脱下来。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经锦年站着不动,任由她摆布。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专注的眼神和樱桃小嘴里吐出些“训斥”的话。
心里像被温水泡过,暖烘烘的。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对不起。”他小声说,“让你担心了”
“笨蛋。”朱绾柚瞪他一眼,但手上动作没停,“下次再这样,就不让你来了。”
“下次一定不会了。”经锦年保证道,语气认真。
朱绾柚把雨衣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垫上。她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男士拖鞋。
“给你。”她把拖鞋放在他脚边,“换鞋。”
经锦年低头换鞋。他的运动鞋被雨水打湿了一部分,鞋面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朱绾柚蹲下去,接过他换下来的鞋,起身把它们放在鞋架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向经锦年。
他已经换好拖鞋站好了,正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
朱绾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个……”她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些,“你进来坐吧,我去给你拿毛巾。”
“好。”
经锦年跟着她走进客厅。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很温馨。米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扔着几个抱枕。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朱绾柚笑得眼睛弯弯。茶几上摆着一篮水果,几本书,一个陶瓷杯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
这就是她生活的地方。
和他那个空荡荡的家完全不一样。
朱绾柚从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出来,递给他:“擦擦头发。”
“谢谢。”
经锦年接过毛巾,随意地在头上擦了几下。动作有点笨拙,头发被揉得更乱了。
朱绾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我来吧。”
她接过毛巾,踮起脚,一点点擦他头发上的水珠。动作很轻,很仔细。
客厅里只听得见窗外的雨声,和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声音。
两人站得很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珠,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朱绾柚的手顿了顿。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家。
爸妈不在,弟弟不在,只有她和经锦年两个人。
在这个下着雨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午后。
心跳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她收回毛巾,转身往阳台走:“我、我去把毛巾晾起来。”
声音有点抖。
经锦年站在原地,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看来,”经锦年想,“今天会是个很不错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