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似乎是听见了少年无声的愿望——又或者只是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次,窗外的雨非但没有转小,反而在夜深后,又大上了几分。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比睡前更密集。
黑暗中。
床上的两个人,姿势僵硬得像两块并排放置的木板。
灯早就熄了,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有一丝光,暗得只能勉强辨认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一片寂静,除了雨声,就只剩下两个人刻意放缓、却依然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经锦年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不真实。
极其不真实。
他竟然和朱绾柚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而且总感觉空气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生怕碰到中间那个长条抱枕。
被子下的每一寸皮肤都格外敏感。
旁边的朱绾柚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侧躺着,背对着经锦年,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呢?
明明只是叫他来家里赏雨、吃个面、一起学习……
怎么就变成同床共枕了?
虽然两人现在是情侣关系,虽然是她亲口提议的“睡床上”,虽然中间有条抱枕隔着……
但。
这可是同一张床啊!
心跳快得不正常。而且下午睡过觉,这会儿精神亢奋得要命,完全没有睡意。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就在这时——
“绾柚。”
经锦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平稳,莫名带着一种郑重的味道。
“……嗯?”朱绾柚应声,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角。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然后响起了平静的声音:
“我一定会负责任的。”
朱绾柚:“……诶?”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负责任?
负什么责任?
直到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最后定格在最离谱的那一种上。
脸颊“唰”地烧了起来。
“……色狼!”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怒意,更像是一种无措的嗔怪。
经锦年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我干什么了就色狼?”
“你说那种话!”朱绾柚转过身来,尽管黑暗中看不见表情,但她还是瞪着他的方向,“什么负责任不负责任的……我们又没怎么样!”
“我说真的。”经锦年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的视线在黑暗中投向她的方向,一字一顿:
“我一定会娶你的。”
这认真的语气,反而让朱绾柚愣住了。
娶……娶她?
朱绾柚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更快地、咚咚咚地敲击着胸腔。
她咬着嘴唇,半晌,才小声说:“……突然说什么东西啊。”
黑暗中,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朱绾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咕哝了一句:“……色狼。”
语气里没了怒气,反倒有点……害羞?
经锦年看着她模糊的背影轮廓,嘴角轻轻扬起。
他知道她没生气。
也知道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笨蛋女人娶回家的。
朱绾柚那边没了声音,但她背对着他的姿势却慢慢放松了些,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
“你要是色狼的话……我现在就应该把你踢下床。”
“你不会的。”经锦年说,“你舍不得。”
“……谁舍不得了!”朱绾柚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只是……怕吵醒我爸妈。”
“嗯。”经锦年顺着她的话说,“所以你不会踢我的。”
两人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没那么僵硬,反倒有点……微妙的感觉。
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身边躺着喜欢的人。
这种感觉太棒了。
两人同时想。
她保持着背对的姿势,手指悄悄松开攥紧的被角。
脑子里却开始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比如,经锦年平时是怎么解决生理需求的?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头想把它甩出去。
不能想不能想!越想越危险!
她咬着嘴唇,最终没敢问出口。
两人就这样在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成了一种背景白噪音,。
“睡不着。”经锦年忽然说。
“我也睡不着。”朱绾柚接话。
“那……聊会儿天?”
“聊什么?”
“随便。”
于是两人开始聊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
说着说着,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皮越来越沉。
声音也越来越小。
经锦年那边也是。
他的声音渐渐放缓,语句开始不连贯,像断线的珠子。
“……所以我就觉得那个……”
话说到一半,没声了。
朱绾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但没等到回应。
耳边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温柔得让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五点。
经锦年像是身体里装了闹钟,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依然昏暗,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
雨好像停了。
他花了三秒钟回忆自己在哪里。
然后猛地清醒。
侧头——
朱绾柚还在睡。
少女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这张睡颜,无论什么时候看……都很可爱。
看了好几秒,他才猛地想起今天的任务——“得赶紧走!”
趁她爸妈还没醒。
他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抽身,动作轻得像拆弹专家。每一个动作都放缓,生怕床垫的震动惊扰了旁边熟睡的人。
中间那条抱枕早就在夜里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也许是被谁踢下了床。
经锦年穿好衣服,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缝,探出半边脑袋。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就是现在。
他迈出一步,忽然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朱绾柚还睡得很沉,对即将到来的告别毫无察觉。
“就一下。”这个念头冒出来。
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
他走回床边,弯下腰,脸一点一点凑近。
少女的睡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安宁。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做贼。
最后,他的嘴唇很轻、很快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触感温润,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热,和一点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气。
一触即分。
“绾柚,早上好。”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鬼鬼祟祟地逃出房间,反手带上门。
心跳声大得全世界都听得见。
玄关。
他换好鞋子,把穿过的拖鞋整齐地放回鞋架,摆正。然后拿起那件已经干透的雨衣,塞进背包。
最后,他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子。
客厅,厨房,走廊,和她紧闭的房门。
“走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再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
门合上了。
幽静楼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下楼的脚步声。
渐行渐远。
朱绾柚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她照例赖床式地闭着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再睡五分钟。
然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扭头看向旁边——
空无一人。
被子那半边是凉的,床单上有人睡过的褶皱,但人不见了。
经锦年呢?
她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无。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跑到卫生间——没人。又打开衣柜——当然也没人。最后冲回玄关——
那双属于经锦年的运动鞋,不见了。
她呆呆地站在玄关,看着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忽然有点恍惚。
他……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走回房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有一条未读消息。。
内容只有四个字:“成功到家。”
但朱绾柚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就扬起了弧度。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雨彻底停了。天空是水洗过的浅蓝色,云朵白得发光。阳光穿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空气清新得像是把整个城市重新洗了一遍。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