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六点整。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像打翻的蜜糖,缓缓流淌在新区的楼宇之间。小区的单元楼静立在暮色里,窗玻璃反射着暖融融的光。
朱家,客厅。
空气里飘荡着复杂而诱人的饭菜香,各色菜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笃笃”声,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脆响。朱旭明系着围裙,正专注地给凉拌黄瓜调味。
李雪在餐厅和客厅之间轻盈地穿梭,将碗筷一一摆好。。她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又瞥一眼坐在沙发上看似镇定的女儿,嘴角抿起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意。
朱秋慈则像只伺机而动的小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到餐桌边,眼睛盯着那盘刚出锅、还滋滋冒着油光的椒盐虾。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父母注意力不在此处,便迅速伸出“罪恶之手”——
“啪!”
手背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秋慈!”李雪嗔怪道,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客人还没来呢,像什么样子。”
“妈——”朱秋慈缩回手,委屈地揉了揉,“我就尝一块,就一块!看看咸淡嘛!”他试图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用你看?”朱旭明头也不回地从厨房传来声音,“我做了几十年饭,还需要你试咸淡?老实坐着去。”
朱秋慈撇撇嘴,悻悻然退回沙发,一屁股坐在朱绾柚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姐,你紧张不?”
朱绾柚正盯着门口发呆,被他一捅,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他:“我紧张什么?”
朱秋慈识趣地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但眼睛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门口。
六点零五分。
“叮咚——”,门铃响了。
那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朱绾柚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速度快得让她有点晕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来、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发干,清了清嗓子才稳住。
李雪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朱旭明关掉炉火,擦了擦手,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朱绾柚深吸一口气,走到玄关。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细微的颤抖。
在内心安慰自己镇定后,她给自己打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傍晚柔和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门外那个挺拔的身影。
经锦年站在那里。
他今天显然精心准备过。一件质地挺括的纯白色短袖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截清晰的脖颈线条。下身是合身的黑色休闲长裤,衬得腿型笔直修长。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少了平日那份慵懒随意,多了几分清爽利落。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她时,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礼貌的平静。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果篮,里面是颜色鲜艳的苹果、橙子和青提,包装得很漂亮。
朱绾柚眼前一亮。
“还挺……人模人样的。”她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这形容不太对,应该是“正式、得体”。
但显然经锦年也很紧张,她注意到他握着果篮提手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明显用了力。
“叔叔阿姨好。”经锦年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先向屋内望去,准确地找到了朱旭明和李雪的位置打招呼。
然后他才看向朱绾柚,眼神交汇的瞬间,有只有彼此才懂的细微波动。他将果篮递向迎上来的李雪,“一点水果,不成敬意。”
“哎呀,小经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这么客气干什么。”李雪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接过果篮,入手还挺沉,“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绾柚,给小经拿拖鞋。”
“嗯。”朱绾柚应着,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她早就准备好的、崭新的浅灰色男士拖鞋。
经锦年道谢,换好鞋,走进客厅。他的步伐很稳,但朱绾柚还是能从他微微绷紧的肩膀看出他的紧张。
朱旭明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个第一次正式登门的少年,目光带着审视,但不算严厉。
“小经来啦?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饭菜马上就好。”
“叔叔好,打扰了。”经锦年再次礼貌地点头,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厨房方向,很自然地开口,“叔叔,需要我帮忙吗?我在家也经常下厨,可以打打下手。”
朱旭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这个。一般客人,尤其是小辈,不都是客气地推辞然后坐着等吃吗?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审视的目光里融进了一点别的什么。“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坐着歇会儿,看看电视。”
“没事的叔叔,我真的可以。”经锦年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坚持,他已经开始挽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让我做点什么吧,不然干坐着反而不自在。”
朱绾柚在一旁看着,心里为他捏了把汗,又有点想笑。“这家伙……还真是会挑切入点。”她知道爸爸其实挺欣赏勤快、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性格。
朱旭明看着经锦年已经走到厨房门口,那架势不是客套,便也不再坚持,笑了笑:“行,那你帮我切点葱花和姜末吧,待会儿最后一道蒸鱼要用。”
“好。”经锦年利落地应下,走进厨房,先到水槽边仔细洗手,擦干,然后接过朱旭明递来的刀和砧板。他拿起一段葱,手法熟练地去掉头尾,剥去老皮,然后开始切。刀起刀落,“哒哒哒”的声音均匀而连贯,葱段很快变成细密均匀的葱花。接着是姜,切片,切丝,再切成细末,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一看就是常做家务的手。
朱绾柚在后面看着,惊讶经锦年的厨艺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朱旭明在一旁看着,一边处理手里的鱼,一边暗自点头。
他随口问道:“小经在家经常自己做饭?”
“嗯,”经锦年手上不停,回答得也很自然,“您也知道,我爸经常不在家,我就自己学着做。一开始也做得不好,慢慢就会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他语气轻松,没有刻意渲染什么,反而显得真实。
“不容易。”朱旭明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些温度,“高中生,学习任务重,还要自己照顾生活起居。”
“习惯了就好。”经锦年将切好的葱花姜末分别放进小碟子里,又主动问,“叔叔,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差不多了。你去客厅坐吧,剩下的我来。”
朱旭明这次语气更和缓了。
经锦年也没再坚持,洗干净手,擦干,才走出厨房。
客厅里,李雪正拉着朱绾柚小声说话,见经锦年出来,立刻笑道:“小经辛苦了,快坐,喝点水。绾柚,去倒杯茶。”
朱绾柚起身去倒水,经锦年则在朱旭明示意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但姿态并不僵硬。朱秋慈偷偷打量着他,被经锦年察觉,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朱秋慈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毕竟今天这档事跟他关系最大了。
李雪开始找些轻松的话题闲聊,问问学校最近有什么活动,学习紧不紧张。经锦年一一回答,语气平和,态度恭敬又不失大方,偶尔说到有趣处,也能引得李雪轻笑。气氛渐渐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