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分左右,正式开饭。
长方形的餐桌,朱旭明和李雪坐在主位,朱绾柚和经锦年并排坐在一侧,朱秋慈坐在对面。菜肴丰盛,色香味俱全,摆满了大半个桌子。
“来,小经,别客气,多吃点。”李雪热情地夹了一大块色泽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放到经锦年碗里,“尝尝你叔叔的手艺。”
“谢谢阿姨。”经锦年双手虚扶了一下碗接过,然后也拿起公筷,先给朱旭明和李雪各夹了一块鱼腹肉,“叔叔阿姨也吃。”接着,很自然地,也给旁边的朱绾柚夹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朱绾柚脸微热,小声道:“谢谢。”然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朱旭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是招呼大家动筷。
起初的用餐稍显安静,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朱旭明作为一家之主,自然担负起引导话题的责任。
经锦年回答得有条不紊。提到家庭时,他语气平静:“父母都很好,谢谢叔叔关心。爸爸工作比较忙。妈妈……也挺好的。”
他没有回避父母离异的事实,但也没有多谈,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
提到爱好,他说:“平时喜欢打打篮球,看看杂志,偶尔也玩玩游戏,不过现在学习紧,玩得少了。”
李雪则更关心生活细节,问他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吃饭怎么解决,衣服谁洗。经锦年笑着说:“都习惯了,小区治安很好。吃饭大部分自己做,偶尔点外卖。衣服有洗衣机,晾晒收拾自己来,不难。”
他的独立和自理能力显然让李雪颇为满意,看向他的眼神越发柔和。
朱秋慈偶尔插嘴问一两个关于学校或者游戏的问题,经锦年也耐心回答,没有敷衍这个小弟弟。
气氛在美食和逐渐深入的闲聊中变得越来越融洽。朱绾柚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也开始加入谈话,偶尔和经锦年交换一个眼神,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放松和隐隐的笑意。
酒过三巡(饮料版)。
朱旭明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经锦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小经啊,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比如,想考哪所大学?”
这个问题让餐桌上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朱绾柚夹菜的手顿住,看向经锦年。
经锦年也放下了筷子,坐姿更端正了些,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朱旭明,清晰地说道:“叔叔,我想考浙大。”
“浙大?”朱旭明眉梢微挑,这个目标确实不低,“那可是顶尖的学校,要求很高。有把握吗?”
“我知道不容易。”经锦年点头,语气认真,没有年少轻狂的浮躁,“所以我现在每天都在努力。这次期末考,我已经进全校前100名了,比刚进高二时进步了很多。我会继续加油,把成绩再提上去。”
“哦?进步这么大?”李雪有些惊讶,看向女儿。
朱绾柚连忙点头:“嗯,锦年他特别用功,经常学习到很晚。”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维护和一点点骄傲。
经锦年接着说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而且,绾柚……她也想考浙大。我想,如果能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那就最好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地看着朱旭明和李雪,然后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脸颊瞬间飞红的朱绾柚,眼底有温柔的光。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夸张的承诺,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目标,以及这个目标里包含的、关于两个人的未来设想。
朱旭明和李雪对视了一眼。李雪眼中是明显的欣慰和感动。朱旭明沉默了几秒,脸上严肃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他缓缓点头,语气郑重:“有目标是好事。浙大是好学校,能考上当然最好。但最重要的是过程,是你们为此付出的努力,还有……”他顿了顿,“互相督促,共同进步的心态。这比单纯考个好分数更有意义。”
“我明白,叔叔。”经锦年郑重应道,“我会的。”
“好了好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李雪笑着打圆场,又给经锦年夹了一筷子菜,“小经多吃点,学习费脑子,要补充营养。”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轻松、温暖。那层关于“早恋”的隐晦担忧的薄冰,似乎在经锦年坦诚的态度和明确的目标前,悄然融化了许多。
饭后,经锦年再次主动起身帮忙收拾碗筷。
“小经,真的不用,你去坐着休息。”李雪阻拦。
“阿姨,让我来吧,就当饭后活动一下。”经锦年笑着,已经利落地开始摞盘子。
朱旭明这次没再反对,反而对李雪说:“让他弄吧,年轻人勤快是好事。”
朱绾柚也蹭到厨房边,假装帮忙擦桌子,眼睛却一直跟着经锦年转。
见经锦年转向她,少女悄悄朝他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辛苦了!”
经锦年回头看到她的小动作,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睛弯了弯,也对她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朱旭明和李雪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许和一丝淡淡的、孩子长大的感慨。
碗盘洗净,厨房收拾妥当。时间指向晚上八点。
经锦年适时提出告辞:“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谢谢叔叔阿姨的款待,饭菜非常好吃。”
“哎,这么早就要走啊?再坐会儿,吃点水果。”李雪挽留。
“不了阿姨,而且叔叔阿姨今天也忙累了,早点休息。”经锦年礼貌而坚决。
朱旭明点点头:“也好,学生还是作息规律重要。绾柚,你送送小经。”
“嗯。”朱绾柚拿起钥匙。
两人下楼。单元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和饭菜余香,夏夜的微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暑气和草木清香。
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上轻轻摇曳。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散步归来的邻居,或骑着自行车滑过的小孩子。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自家楼栋,朱绾柚才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今天……真的谢谢你。”她侧过头,看着经锦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还有满满的感激。
“谢什么?”经锦年也转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而且,叔叔阿姨都很好,没有为难我。”
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也吹动了朱绾柚的心弦。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和坚定,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感动、欢喜、还有一股莫名的勇气,汇聚成一股热流,冲上头顶。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
动作快得让经锦年来不及反应。
一个轻柔的、带着夏夜微凉和少女清甜气息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像蝴蝶短暂栖息,如花瓣轻轻拂过。
一触即分。
朱绾柚退后一步,脸颊在路灯下红得惊人,像熟透的番茄。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飘向旁边摇曳的树影,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颤抖:“这、这是……奖励!今天表现优秀的奖励!不、不许多想!”
说完,她根本不等经锦年回应,转身就跑。白色的裙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慌乱的弧线,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窜向单元门。
跑出几步,她又忽然停下,回过头,朝还愣在原地的经锦年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是羞赧至极却灿烂无比的笑容,然后再次转身,“噔噔噔”地跑进楼。
经锦年彻底僵在原地。
晚风吹过他的衬衫,带来她残留的一丝淡淡馨香。唇上那柔软、微凉、一瞬即逝的触感,却像烙印般清晰。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她……主动亲我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惊喜和甜蜜的暖流,从被亲吻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虽然仓促,虽然害羞得立刻逃跑,但那份笨拙的勇敢,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浪漫都更让他心动。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心跳渐渐平复,才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仿佛踩在柔软的云朵上,夜风拂面也觉温柔,连路边寻常的虫鸣,此刻听来都像欢快的小调。
而楼上,朱家。
朱绾柚背靠着紧闭的家门,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捂住滚烫的脸颊,感觉耳朵都在发烧。
“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怎么就……怎么就亲上去了呢?!”
可是,回想起他刚才愣住的样子,回想起他眼底瞬间迸发的光彩,还有自己唇瓣上残留的、属于他的微凉气息……那股羞死人的感觉里,又掺杂进一丝丝隐秘的、甜蜜的得意。
她慢慢滑坐到玄关的地板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
餐厅里传来父母低声交谈和收拾残局的声音,还有朱秋慈嚷嚷着要喝酸奶的动静。一切如常,却又仿佛有些不同。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墨蓝色的天穹上,月亮皎洁圆满,繁星点点,温柔地注视着这座城市,也注视着这个心跳如鼓、面红耳赤的少女,和她刚刚交付出去的、夏夜里的一个吻。
这个夜晚,注定要在两个人的记忆里,烙下深深浅浅、甜蜜无比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