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新区图书馆,自习区。
空调“呼呼”地吐着冷气,把盛夏的燥热隔绝在玻璃窗外。
靠窗的角落,朱绾柚正对着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蹙眉沉思,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而坐在她对面的经锦年……
像条被晒蔫了的咸鱼。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摊开的物理卷子上,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转几下就“啪嗒”掉在桌上。捡起来,再转,再掉。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如果这也能算乐趣的话。
“好困……”
“为什么暑假还要学习……”
“牛顿老爷子当年被苹果砸的时候,想过会这样折磨几百年后的高中生吗……”
他在心里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哲学吐槽,眼皮越来越沉。
“啪。”
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轻轻敲在他额头上。
经锦年一个激灵,抬起头,对上朱绾柚无奈的眼神。
“又走神了?”她压低声音,没忘了自习区要保持安静。
“没……我在思考。”经锦年嘴硬,揉了揉额头,“思考……力的相互作用。”
“思考到快睡着了?”朱绾柚挑眉,指了指他卷子旁边一小滩可疑的水渍。
经锦年迅速用手抹掉,耳根微红:“天气热,容易……精神不集中。”
朱绾柚看着他这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期末考冲到年级100名的劲头好像随着暑假的到来,被高温蒸发掉了一大半。她知道他累,弦绷得太紧,现在有点“假期综合征”也正常。
但马上就是高三了,松懈不得。
她放下笔,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解锁,漫无目的地刷了刷。朋友圈里都是同学晒旅游、晒美食、晒游戏战绩。忽然,本地一个教育公众号推送的标题吸引了她的目光:
【梦想启航!浙大紫金港校区暑期开放日暨一日游攻略,提前感受顶尖学府氛围!】
下面配着几张照片:气派的校门,宽阔的草坪,现代化的图书馆,还有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忙碌的学生。
一个念头像小灯泡,“叮”地在她脑子里亮了起来。
她放下手机,身体前倾,隔着桌子小声对经锦年说:“喂。”
“嗯?”经锦年懒洋洋地应着,还在跟物理公式较劲。
“我们明天……去杭城玩一天吧。”
“……”
经锦年转笔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脸上写满了“我没听错吧”的困惑,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
“哈?”
去杭城?玩?明天?
现在不是应该头悬梁锥刺股吗?
朱绾柚同学你的学霸人设呢?
朱绾柚被他这反应逗笑了,又赶紧捂住嘴,怕笑出声打扰别人。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那条推送:“你看,浙大开放日。我们去看看呗?反正新区到杭城就一个半小时车程。就当……实地考察未来目标?”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明显的期待和怂恿。
经锦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浙大”,又看了看朱绾柚。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抿着一点笑,那眼神好像在说:“去嘛去嘛,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呀。”
心里那点对抗学习的倦怠感,忽然就被这眼神戳破了一个小口子,有别的情绪涌了进来。
“可是……”他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叔叔阿姨那边……”
“放心。”朱绾柚显然早有打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小得意,“我就说,想去浙大看看,感受一下氛围,坚定一下考浙大的决心。顺便……逛逛西湖。理由正当,目标明确,积极向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都见过家长了,他们……应该比较放心。”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经锦年想了想,好像……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既能让她开心,又能给自己打打鸡血,还能享受二人世界。瞬间,他脑子里那点物理公式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行。”他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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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新区,通往杭城的城际巴士站台。
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云层压得很低,细细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洒下来,给整个世界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空气里满是雨水打湿水泥地和路边香樟树叶的味道。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几个早起买菜归来的老人。
朱绾柚和经锦年并肩站着,各自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矿泉水、面包零食、纸巾、雨伞,还有充电宝。
朱绾柚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搭配浅蓝色牛仔背带裤,头发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看起来活力十足,只是望着天空的眼神有点小郁闷。
“唯一的美中不足……”她小声嘟囔,“昨天看预报还说多云呢。”
“毛毛雨,还好。”经锦年倒是无所谓,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工装短裤,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下雨天逛西湖,说不定更有感觉,人应该也会少一点吧。”
“也是。”朱绾柚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有点担心地看他,“你……应该没有晕车吧?”她知道自己有点晕车,尤其是这种长途巴士。
“我?钢铁肠胃,秋名山车神附体,怎么可能晕车。”经锦年拍了拍胸口,一脸自信。
“那就好。”朱绾柚笑了,“待会我要是晕了,就靠你了。”
“包在我身上。”
巴士准时进站,是一辆看起来挺新的空调大巴。两人上车,找了中间偏后两个挨着的座位。经锦年很自然地让朱绾柚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靠过道。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站台,汇入清晨湿漉漉的车流。车窗上很快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窗外的城市风景变得模糊而流动,世界被雨水浸染。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离开慈城出去游玩。
起初,两人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聊着天。
“你看那边,是不是我们上次去游泳的温泉酒店方向?”
“好像是。原来从这边看是这样的。”
“听说杭城西湖边有家糕点特别好吃……”
“那我们中午可以去尝尝。”
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当巴士驶上高速公路,速度稳定下来,发动机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和车厢内略显沉闷的空气开始发挥作用。
朱绾柚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依然望着窗外,但目光有些失焦。脸色似乎比刚才白了一点,嘴唇微微抿着。
“怎么了?”经锦年注意到她的异常,凑近些问,“不舒服?”
“有点……”朱绾柚小声承认,声音有点虚,“胃里……有点翻腾。可能早上吃得太急了。”她早上因为兴奋,确实比平时吃得快了些。
“晕车了?”经锦年立刻反应过来,之前“秋名山车神”的豪言壮语瞬间被抛到脑后,只剩下担心。他赶紧从自己包里翻出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喝点水,压一压?”
朱绾柚接过,小口抿了一下,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但那股恶心感依然盘踞在胃部。
“没事,我闭眼休息一下就好。”她说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轻轻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但巴士偶尔的颠簸,让她靠在玻璃上的头也跟着轻轻磕碰,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经锦年看着,心里有点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起好像听说晕车的人闻点清新的味道会好受点?可他包里除了零食就是电子产品,哪有什么清新味道……哦,好像有包纸巾是薰衣草味的?
他正手忙脚乱地想翻找,旁边传来朱绾柚微弱的声音:“别忙了……我靠一会儿就行。”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难受的鼻音,听得经锦年心里一揪。
他看了看她靠着玻璃不太舒服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绾柚。”
“嗯?”朱绾柚没睁眼。
“那个……你靠玻璃不舒服,而且凉。”他声音有点不自然,眼神飘向车顶,“要不……靠我这边?肩膀,借你。”
朱绾柚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向经锦年,他正挺直了背,努力把肩膀往她这边凑,眼里满是担忧。
她心里那点晕车的不适,忽然就被一种微妙的、带着甜意的情绪冲淡了些。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慢慢地,将头从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移开,小心地靠向了经锦年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肩膀。
先是头发轻轻蹭到他的颈侧,有点痒。然后,整个头的重量缓缓压了下来。
经锦年身体僵了一瞬。
少女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一点雨水的湿气,萦绕在他鼻尖。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递过来,温热而真实。呼吸则轻轻拂过他的锁骨位置,均匀又细微。
“她真的靠过来了……”
心跳瞬间失控,他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扰了肩上这份突如其来的、甜蜜的“负担”。他挺直的背脊甚至更用力了些,试图让自己的肩膀更宽厚、更平稳一点。
朱绾柚起初也有些僵硬,但靠实之后,发现这个“人肉靠枕”比冰冷的玻璃窗舒服太多了。他的肩膀虽然不算宽阔,但稳定,温暖,而且……有他身上的味道,一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衣物的清爽气息,莫名地让人安心。胃里那股翻腾感,似乎真的被这温暖和气息安抚下去一些。
她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几乎半边脸颊都贴在了他的肩窝。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依旧安静,只有引擎声和偶尔其他乘客的低语。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点,雨刷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出一片片清晰的扇形视野,又很快被新的雨水模糊。
经锦年保持着雕塑般的姿势,眼睛直视前方,但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左肩那一小片区域。他能感觉到她睫毛偶尔的颤动,数清她轻缓的呼吸,以及嗅到她发间越来越清晰的香气。
时间在沉默和细微的亲密接触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朱绾柚的呼吸变得越发绵长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经锦年这才敢极其缓慢地、极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他低下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女。
她的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调皮地溜出来,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脸颊。因为晕车和不舒服,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少了几分平时的灵动,多了些我见犹怜的柔弱。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极其缓慢地,越过她的后背,轻轻扶住了她另一侧的肩膀。不是拥抱,更像是一个防止她因为车子颠簸而滑落的保护姿势。
做完这个动作,他屏住呼吸,观察她的反应。
朱绾柚似乎只是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像只找到舒适窝点的小猫,睡得更沉了。
经锦年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窗外的雨景飞速后退,车厢内空调温度适宜。引擎声是单调的白噪音,肩上是喜欢的人的重量和温度。
“好像……晕车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脑子里冒出这个“没良心”的想法。
就在这时,巴士经过一个稍大的弯道,车身倾斜。
睡梦中的朱绾柚随着惯性,整个人更往经锦年怀里滑了一些。她的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下颌。
经锦年浑身一僵,扶着她肩膀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些。
少女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拂过他的脖颈和下巴,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大得他怀疑全车人都能听见。
他维持着这个略显别扭又无比珍惜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雨丝依旧,远山如黛,杭城的方向,在朦胧的雨幕后方,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