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早晨。
雨没有停，反而比在慈城时更密了些。不再是毛毛雨，反倒变成了典型的江南夏雨，细密如织，连绵不绝，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湿润的、灰绿色的调子里。
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车灯和店铺招牌的流光。行人不多，都撑着各色的伞，脚步匆匆，在雨幕中留下模糊的剪影。远处的西湖方向，山峦隐在雨雾之后，只剩下一抹朦胧的黛色轮廓。
巴士缓缓停靠在杭城东站附近的一个地铁接驳点。
“到了。”经锦年轻声说，肩膀微微动了动。
靠在他肩上睡了一路的朱绾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倚靠的姿势，脸颊甚至能感觉到他POLO衫布料下传来的体温，脸“腾”地热了，赶紧坐直身体。
“我……我睡着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还有一丝不好意思。
“嗯，睡挺香。”经锦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肩，嘴角带着笑，“还打小呼噜了。”
“我才没有！”朱绾柚立刻反驳，脸更红了。
“好好好，没有没有。”经锦年笑着投降，指了指窗外，“下车吧，我们换地铁。”
两人背上包，撑开伞，汇入湿漉漉的人流。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地铁站里明亮干燥，与外面的潮湿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跟着指示牌，找到通往浙大紫金港校区的线路。
地铁车厢里人不少，大多是出游的市民和游客。两人并排站着，拉着扶手。经锦年很自然地用身体隔开旁边拥挤的人，给朱绾柚留出多一点空间。朱绾柚则低头看着手机，确认预约信息约。
“紧张吗？”经锦年忽然问。
“嗯？”朱绾柚抬头。
“马上要看到‘梦中情校’了。”他调侃道。
朱绾柚抿了抿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被雨水模糊的隧道墙壁，眼神有些复杂。“梦中情校……”是啊，上辈子拼了命考研，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的狂喜仿佛还在昨天，可随之而来的意外，让那张通知书成了永远的遗憾。
属于男生的过去仿佛成了一场梦，连她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看向经锦年那张青涩的脸，有种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点。”她老实承认，随即又笑了，“不过更多的是期待。”
浙大，紫金港校区。
刷了预约码，通过闸机，当那片开阔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校园真正展现在眼前时，朱绾柚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雨中的浙大，别有一番韵味。
笔直宽阔的中央大道，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雨水顺着深绿的叶片滴滴答答落下，在湿透的地面上溅起细小水花。远处，砖红色的教学楼群在雨幕中显得庄重而宁静，玻璃幕墙的建筑则反射着天光，现代感十足。草坪被雨水浸润成饱满的墨绿色，几个不怕雨的学生正匆匆走过，背着书包，或抱着书本，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哇……”经锦年也发出了轻声的感叹。这和他想象中的大学不太一样，比高中校园大了不知多少倍，也……气派得多。
“走吧，按攻略来。”朱绾柚打起精神，掏出手机，点开收藏的“浙大打卡路线”。
两人撑着伞，在“浙江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前合了影。经锦年举着手机，朱绾柚靠在他身侧，两人都笑得有点傻，背景是雨丝和庄严的校门。
“第一张‘未来’合影。”
经锦年看着手机屏幕想。
接下来走到了图书馆。巨大的玻璃建筑像一本打开的书，在雨中静静矗立。他们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看。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书架和埋头学习的学生身影。
“以后，我们也能在里面占个位置。”朱绾柚轻声说，眼神里有向往的光。
“嗯。”经锦年点头，握紧了伞柄。“一定。”
他们沿着校园里的水系漫步。雨水落在湖面上，激起无数涟漪，睡莲在雨中低垂着，岸边杨柳的枝条湿漉漉地垂下。走过一座座小桥，路过一个个以“求是”、“创新”命名的广场和楼宇。
朱绾柚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她会在某栋看起来颇有年月的教学楼前驻足，抚摸一下被雨水打湿的砖墙；会在路过某个贴满社团招新海报的公告栏时，饶有兴致地看上一会儿；会在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学生从实验楼里走出来时，眼神跟着他们走一段。
她的表情时而怀念，时而憧憬，时而陷入某种短暂的出神。经锦年跟在她身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伞更多地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了也浑然不觉。
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着这里。空气里自由而严谨的学术气息，学生们脸上那种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的神采，还有身边这个女孩，在踏入这片土地后，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的样子。
“如果……如果能和她一起在这里上学。”
“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湖边散步，一起在食堂讨论难吃的窗口，一起为某个课题熬夜……”
这个画面一旦在脑海里成形，就再也挥之不去。它比任何口号、任何目标都更具体，更鲜活，更……诱人。之前说考浙大，多少有点“因为她想考，所以我也要考”的跟随意味。但现在，他是真的，自己也想来了。想拥有这样的校园生活，更想拥有这样的、有她在身边的校园生活。
“想什么呢？”朱绾柚发现他落在后面，回头问。
“在想……”经锦年快走两步跟上，看着她被雨水沾湿了些许的刘海，认真地说，“这里真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朱绾柚笑了，眼睛弯弯的：“那就更要加油啦。”
他们按照攻略，去了著名的“月牙楼”，看了造型独特的“体育馆”，最后来到了学生食堂。
正值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年轻人的喧闹。他们用临时访客卡买了餐券，端着餐盘，在琳琅满目的窗口前有些眼花缭乱。
“你想吃什么？”朱绾柚问。
“都行，你挑。”经锦年看着那些价格实惠、分量十足的菜品，感觉比高中食堂丰富太多了。
最后两人点了两荤两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依旧，窗内是温暖的食物和嘈杂的人间烟火。
朱绾柚吃了一口糖醋排骨，点点头：“味道还不错。”
经锦年尝了尝自己的红烧肉，也认可：“比我们学校食堂强。”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大学生，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实验数据，另一桌则是一对小情侣在低声说笑。置身其中，仿佛真的提前体验了一把大学生活。
“以后，”朱绾柚用筷子轻轻戳着米饭，忽然说，“我们可以常来这个窗口。”
“嗯？”经锦年抬头。
“这个糖醋排骨窗口。”朱绾柚指了指，“味道正，阿姨手也不抖。”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以后”是理所当然会到来的事，好像他们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正在规划未来的日常。
经锦年心里一暖，重重地点头：“好。”
吃完饭，雨势似乎小了一点，变成了更细的雨丝。两人收拾好餐盘，走出食堂。
“接下来去哪？”经锦年问。
朱绾柚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眼睛亮了起来：“西湖。都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我们今天就看看，雨西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