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城回来，经锦年感觉自己像被重新上紧了发条。
雨中的浙大校园，烟波里的西湖，还有那句约定，像三颗小小的火种，落在他心里那片名为“未来”的荒原上，噗地一声，燃起了清晰而灼热的火焰。
她要和朱绾柚一起考上浙大。
这个目标不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或者为了追随某人的模糊愿望。它变成了具体的画面：他和朱绾柚并肩走在紫金港的梧桐树下，在图书馆的同一张长桌两端埋头苦读，在西湖边完成那个未走完的约定。
画面越清晰，他的动力就越足。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突然就变得紧凑而充实起来。
两人开始频繁地约在一起学习。地点不定，今天在图书馆自习区，享受免费的冷气和绝对的安静；明天换到某家冷气足、音乐轻、允许久坐的咖啡厅；后天，就直接约在经锦年家。
今天，就在经锦年家。
客厅的空调兢兢业业地吐着冷气，把窗外的炎炎热浪隔绝在外。茶几被临时改造成了书桌，摊开着数学、物理、英语试卷。朱绾柚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正对着一道函数题蹙眉沉思，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经锦年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英语单词本，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着字母。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随着时间缓慢移动。空气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空调送风声，以及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abandon,abandon,放弃……”经锦年盯着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单词，感觉自己的意志力正在被它精准描述。他偷偷抬眼，瞥向旁边的朱绾柚。她咬着笔杆，睫毛低垂，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她怎么就能一直这么专心？”他心里嘀咕，但看到她，那股因为枯燥学习而升起的烦躁，又莫名被抚平了一些。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流逝。
当时钟指针指向上午十点，经锦年终于忍不住，把单词本往旁边一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啊——不行了，脑子要木了。”他哀嚎一声，身体瘫进沙发里。
朱绾柚也从题海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了眼手机时间：“十点了啊。是有点久了。”
“何止是久，我感觉我的脑细胞已经阵亡了百分之八十。”经锦年有气无力地说，“急需能量补充……绾柚，中午吃什么？”
这是一个每天都会面临的灵魂拷问。
朱绾柚想了想，掰着手指数：“小区旁边的那家牛肉面，上周吃过了。街角的黄焖鸡米饭，前天吃的。再远点的沙县小吃……也腻了。外卖的话，这边感觉都没什么好吃的外卖。”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对“吃啥”这个千古难题的无奈。
朱绾柚又看了眼时间，忽然眼睛一亮：“反正现在才十点，时间还早。”她站起身，走到厨房，很自然地打开经锦年家的双门冰箱。
冰箱里空空荡荡，冷气扑面而来。上层只有几盒牛奶、几瓶矿泉水，还有两个孤零零的鸡蛋。下层更是空旷，冷冻室里倒是有些速冻水饺和汤圆，但显然不是正餐的好选择。
“你看，”朱绾柚指着空荡荡的冰箱内部，回头对经锦年说，“冰箱里都没什么东西了。正好，我们今天别出去吃了，也别点外卖了。”
她转过身，靠在冰箱门上，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提议道：
“我们去超市买菜吧。然后回来，一起做饭。”
经锦年自然是欢喜地同意了。
——————
上午十点半，慈城新区。
盛夏的烈日已经彻底展露威力，像个巨大的、白炽的探照灯，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大地。天空是刺眼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直射下来，水泥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路边的香樟树叶子都被晒得蔫蔫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抗议这难熬的高温。
经锦年从车棚里推出他那辆小电驴。黑色的车身被晒得烫手。他拿出湿纸巾擦了擦坐垫，又用扇子扇了扇风，才招呼朱绾柚：“上来吧，超市不远，骑车十分钟。”
朱绾柚戴上遮阳帽，坐上了后座。很自然地，她伸出双手，搂住了经锦年的腰。
“好热……”但不仅仅是天气的热。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放松。自己的心跳也快了几拍。
经锦年感受着腰间那双纤细手臂的环绕，还有后背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和柔软触感，喉咙有点发干。他清了清嗓子，拧动电门：“坐稳了吗？”
“嗯，走吧。”
少女轻快的回应。
小电驴载着两人，驶入滚烫的街道。热风扑面而来，但因为车速带起气流，反而比静止时多了一丝流动的凉意。朱绾柚搂着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把他们的影子紧紧贴合在一起，投射在发烫的路面上。
她感觉她们越来越像小情侣了。
超市在附近一个中型商场的负一楼。停好车，走进商场大门，冷气瞬间包裹全身，让人忍不住舒了口气。
“活过来了……”经锦年感叹。
“先去推个车。”朱绾柚走向手推车区域。
经锦年推来一辆购物车，朱绾柚很顺手地就把自己的遮阳帽和随身小包放了进去。然后，她走到经锦年身边，没有犹豫，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经锦年身体又是一僵，低头看她。朱绾柚却目视前方，脸颊微红，但表情镇定：“走啊，发什么呆。先去蔬菜区。”
“哦、哦。”经锦年回过神，推着车，胳膊上挂着“人形挂件”，朝着生鲜区走去。心里却炸开了花。
一种混合着得意、甜蜜和一点点炫耀的情绪，咕嘟咕嘟地冒泡。
假期上午的超市，人不少。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或是像他们一样出来采购的年轻人。空调很足，背景音乐播放着轻快的流行歌，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充满了生活气息。
两人先来到蔬菜区。朱绾柚松开挽着的手（经锦年心里一阵失落），开始认真挑选。
“西红柿要挑颜色红、捏起来有点软的……嗯，这几个不错。”
“青椒要选直的，肉厚……这个好。”
“土豆不能有芽，皮要光滑……就这袋吧。”
“再买点小葱和香菜，调味用。”
她一边挑，一边小声念叨，像个经验丰富的小主妇。经锦年推着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仔细对比、认真挑选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格外美好。比他玩通关任何游戏、打赢任何篮球赛都更让他心里踏实、温暖。
买完蔬菜，去肉类区。朱绾柚挑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里脊肉，让师傅切成丝。又去冷藏柜拿了盒鸡蛋，一盒豆腐。
“差不多了吧？”经锦年看着车里渐渐满起来的食材。
“还没呢。”朱绾柚摇头，推着车转向零食饮料区，“你家冰箱那么空，顺便给你囤点‘粮草’。叔叔不是还在外地吗？接下来几天你吃什么？”
她开始往车里放东西：一排酸奶，几包速冻包子馒头，几盒方便面，还有挂面、榨菜、火腿肠……
经锦年看着她像个小管家一样，絮絮叨叨地往车里放着他平时会买、但绝不会买得这么齐全周全的东西，心里那股暖流越来越汹涌。
“够了够了，再买就吃不完了。”他赶紧制止她往车里放第二桶食用油的手。
“好吧。”朱绾柚这才作罢，然后眼睛一亮，看到了旁边的零食架。她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又拿起一包果冻，有点犹豫。
“想吃什么就拿。”经锦年立刻说，“我给你买。”
“那……我要这个薯片，黄瓜味的。还有这个果冻。”朱绾柚也不客气，笑眯眯地把选好的零食放进车里，然后又拿了一盒巧克力威化，“这个你也爱吃，对吧？一起买。”
经锦年看着她记得自己喜好，心里更甜了。
购物车越来越满，两人的互动也越来越频繁。朱绾柚又会时不时地挽住他的胳膊，指着某个商品问他意见；经锦年则会在她够不到高处的东西时，很轻松地帮她拿下来；路过促销试吃台，两人会一起凑过去尝一小块，然后交换一个“味道不错”或“一般般”的眼神。
周围偶尔有推着车经过的中年夫妇，看到他们，会投来善意的、带着笑意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看，年轻真好”的温和感慨。甚至有个带着小孙子的老奶奶，看着朱绾柚认真挑土豆的样子，笑眯眯地对小孙子说：“你看那个姐姐多能干，以后你找女朋友也要找这样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人听见。朱绾柚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经锦年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像一对新婚小夫妻，或者同居的小情侣？”经锦年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推着满载的购物车，身边是挽着自己、认真规划着柴米油盐的女孩，周围是陌生人善意的误解……这种感觉，陌生又新奇，却让他心底某个地方，前所未有地满足和安定。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正比较两种酱油价格的朱绾柚，阳光透过超市高高的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她发梢跳跃。他忽然觉得，如果未来每一天，都能这样和她一起，为了一顿饭吃什么而商量，为了柴米油盐而精打细算，为了谁洗碗而斗嘴……那该多好。
买齐所有东西，排队，结账。两大袋东西，沉甸甸的，装满了食材和日常。
走出超市收银区，来到商场一楼。冷气依旧充足，人流如织。两人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明亮的灯光，诱人的海报，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精致的蛋糕、泡芙、布丁。
“新开的店耶。”朱绾柚多看了两眼。
经锦年立刻会意，停下脚步：“想吃哪个？我请客。”
“不用啦，刚买了那么多……”朱绾柚有点不好意思。
“就当是……慰劳大厨，还有谢谢你帮我囤粮。”经锦年不由分说，拉着她走到柜台前，“随便挑。”
朱绾柚拗不过他，再加上嘴也馋了。她看着琳琅满目的甜品，最后选了一个看起来清爽的芒果慕斯杯，和一个提拉米苏小方块。
“我们分着吃。”她说。
付了钱，店员细心地将甜品打包好，还贴心地放了两个小勺。
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拿着小小的甜品盒，两人走出商场。热浪再次袭来，但心里却被超市的冷气、购物的充实和那份小小的甜品礼物，填得满满当当，凉爽而甜蜜。
回到小电驴旁，把东西放好。朱绾柚再次搂住经锦年的腰，坐上车。
“回家，做饭！”她声音轻快，带着笑意。
“走，回家。”经锦年重复道，拧动电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