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父母，三人各自回到教室。
高三六班的教室，位置没变，还是那间熟悉的房间。但气氛，似乎从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悄然不同了。
空气里弥漫着书本的油墨味、暑假闷了两个月后教室特有的微尘味，还有……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名为“高三”的压迫感，正从四面八方慢慢渗透进来。
朱绾柚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经锦年很自然地坐在了她前面。两人的座位只是左右移动，从门口移动到窗口，但前后桌的关系一直保持着。
陈雲轻已经在了，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到朱绾柚，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
“柚柚！你可算来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暑假积攒了两个月的八卦能量，“怎么样怎么样？叔叔阿姨是不是又上演了一场‘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催泪大戏？”
朱绾柚放下书包，笑着白了她一眼：“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正常叮嘱。”她顿了顿，也压低声音，“你呢？暑假干嘛了？”
“我？可精彩了！”陈雲轻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跟我爸妈去了趟国外；追完了三部剧，哭掉半包纸巾；还有，我表姐结婚，我去当伴娘……对了对了，我还尝试学做蛋糕，结果把厨房搞得像被轰炸过……”
两个女孩头碰着头，叽叽喳喳，分享着暑假里那些琐碎却鲜活的趣事、糗事、无聊事。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驱散教室里那股逐渐凝聚的、关于高三的肃穆气息。
经锦年坐在前面，耳朵里飘进后面细碎的谈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倒不是故意偷听，只是会不由自主被少女的声音吸引。
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进来，互相打着招呼，交换着暑假见闻，教室里渐渐有了人气，但总感觉比以往少了些打闹，多了些……心照不宣的紧绷。
中午午休前。
教室前门被推开。
班主任老陆，准时出现在门口。
老陆，教语文，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总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夹克，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锐利，以及常年带毕业班沉淀下来的、混合着疲惫与执着的复杂神采。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腋下还夹着一卷像是海报的东西。他走进教室，站上讲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底下每一张或熟悉或稍显成熟的脸。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朱绾柚和陈雲轻也停止了窃窃私语，坐直身体。
老陆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破风箱，带着常年讲课留下的沙哑。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暑假，过得怎么样啊？”
很常规的开场白。底下响起几声零散的、有气无力的回应：“还行。”“就那样。”“作业好多……”
老陆似乎也没指望得到什么热烈反馈，他点点头，自顾自地继续说：“暑假嘛，是给你们放松调整的。但放松，不是放纵。”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我看有些同学的朋友圈，过得那是相当丰富多彩啊。旅游的，聚会的，打游戏的……嗯，挺好，青春嘛。”
这话听着像是肯定，但底下的学生，尤其是那些暑假玩得比较嗨的，心里都开始打鼓。“老陆这是要秋后算账？”
果然，老陆话锋一转：“不过，玩也玩过了，乐也乐够了。现在，”他敲了敲讲台，发出“笃笃”的闷响，“该收心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年级的学生了。‘高三’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你们心里都该有杆秤。”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老陆的声音在回荡。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觉得，高三不就是学习更累点、考试更多点吗？我告诉你们，不止。”老陆的声音严肃起来，“高三，是一场马拉松，拼的不仅是体力、智力，更是毅力、心态，还有……时间管理能力。从今天到明年六月，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今年，我们学校高考成绩不错，清北录了三个，C9联盟高校一共走了二十八个。”他目光扫视全场，“这些优秀的同学就在你们身边，可能就是你们的学长学姐。他们能做到，你们，为什么不能？”
底下有同学小声嘀咕：“那是学霸，我们能比吗……”
老陆耳朵尖，立刻捕捉到：“对，他们是学霸。但学霸不是天生的！他们高三是怎么过来的？那也是拼尽了全力拼出来的。你们呢？暑假作业都写完了吗？”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暑假作业那东西，懂的都懂，最后几天创造奇迹的占大多数。
老陆似乎也没打算深究作业，他放下成绩单，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其实啊，这个暑假，我也没闲着。”他背着手，在讲台前踱了两步，“我去参加了省里的一个教师培训，天天听课、写报告，比上班还累。然后回老家待了半个月，帮我老父亲收玉米。你们是不知道，那玉米地里的蚊子，个顶个的大，咬一口能肿三天……”
画风突然从严肃励志转向了中年男人的生活吐槽。底下的学生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笑出声，气氛变得有点诡异。
朱绾柚和经锦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老陆又开始了……他的‘忆苦思甜’和‘跑题神功’。”
老陆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继续絮叨：“收完玉米，腰都快断了。回来又赶上家里卫生间漏水，折腾了好几天……所以说啊，你们觉得辛苦，我们当老师的，当家长的，也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所以才更要一起使劲，把最后这一年扛过去，对不对？”
这弯拐得，差点闪了大家的腰。但奇异地，这种带着生活烟火气的抱怨，反而让刚才过于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一些。老陆不是高高在上的训导者，他也有他的琐碎烦恼。这让“高三”这个巨兽，似乎也变得……稍微接地气了一点？
“好了，闲话不多说。”老陆终于结束了个人暑假总结，回到正题，“第一件事，各科课代表，下课把暑假作业收齐。”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翻找作业本的窸窣声。
“第二件事，”老陆无视哀嚎，继续道，“今天下午，明天一天，开学考。”
“啊——？！”
这下哀嚎声变大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开学考”三个字，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啊什么啊？”老陆板起脸，“暑假两个月，是让你们放羊了？不考一考，怎么知道你们肚子里还剩多少货？怎么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给你们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次考试，很重要，关系到第一次摸底排名和后续的复习重点安排！”
抱怨归抱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高三的“开胃菜”，躲不过去。
“第三件事，”老陆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从今天起，你们要彻底把心从暑假里收回来！手机，不准带到教室，有带的过来找我，交给我保管；课外书、杂志，统统给我收起来；你们的脑子里，从现在开始，只能装一样东西——高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我知道，这话听起来不近人情。但这就是现实。高三没有风花雪月，只有争分夺秒。现在偷的懒，都会变成明年六月流的泪。这话我每年都说，但每年都有人不信邪。我希望，你们不是那些‘有人’中的一个。”
教室里再次陷入寂静。这次是真正被触动的寂静。老陆的话不华丽，甚至有些老生常谈，但在此刻，在这个高三开始的第一个下午，由他这个带了无数届毕业班的班主任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自习。”老陆挥挥手，“好好看看书，准备下午的考试。纪律委员维持一下纪律。”
他走下讲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刚才夹在腋下的那卷东西，走到了教室后墙。
那里，黑板报旁边，有一块专门用来贴通知和标语的磁性白板。
老陆展开那卷东西。那是一张崭新的、红底白字的塑料板。上面印着巨大的数字和汉字。
他转过身，看向教室：“小经，过来。”
坐在座位上的经锦年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走过去。
老陆把那张塑料板递给他，又指了指白板中间的位置：“贴那儿，正中间，贴牢了。”
经锦年接过。塑料板很轻，但手感坚硬。他走到白板前，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揭下背面的保护膜，将塑料板稳稳地按在了白板中央。
磁吸的，啪嗒一声，吸附得很牢固。
经锦年退后一步，看向自己刚刚贴上的东西。
教室里，几乎所有同学，也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或转过头，看向后墙。
红底，刺眼的白字。
最上方是一行稍小的字：“距离2021年第一次高考还有”。
下面，是巨大、醒目、甚至带着某种狰狞感的数字。
145天。
不是一年，不是半年，是145天。一个具体到个位数的、触手可及又转瞬即逝的数字。
它静静地贴在那里，红色像警灯，白色像倒计时的秒表数字。它无声，却仿佛在每一个看向它的人心里，敲响了沉重的、滴答作响的时钟。
刚才老陆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叮嘱、恐吓、吐槽，似乎都凝聚成了这一个简单的数字。
教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刚才还有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无数道目光，怔怔地落在那鲜红的“145”上。
朱绾柚看着那个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知道高三会来，知道时间紧迫，但当一个如此具体、如此直白的倒计时摆在眼前时，那种真实的、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即使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还是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她下意识地看向前面的经锦年。他正背对着大家，仰头看着那个他亲手贴上的倒计时牌。他的背影挺直，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些。
老陆站在一旁，看着倒计时牌，又看看教室里一张张年轻而凝重的脸，缓缓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沉：
“145天。看着很长，过起来，很快。”
“我希望，每一天早上你们看到它，都能提醒自己，时间不等人。”
“我更希望，145天后，当这个数字变成‘0’的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无愧于今天坐在这里的自己。”
说完，他拍了拍经锦年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教室。
门轻轻关上。
教室里依旧安静。
只有那个鲜红的“145”，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