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考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冷水澡,把还沉浸在暑假余温里的高三生们浇了个透心凉,也正式宣告了“地狱模式”的开启。
试卷收上去,分数还没下来,但每个人心里都大概有数。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人对着答案唉声叹气,有人强装镇定实则手心冒汗,也有人只是平静地整理着错题本,仿佛刚才经历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随堂测验。
日子开始以另一种节奏运转。课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原本的体育课都大幅缩水,一周只剩下两节,自习课的比例开始上升。老师们讲课的语速明显加快,板书上的知识点密集得像暴雨前的蚂蚁。每天发下来的卷子、报纸、练习册,厚度足以让最乐观的学生也感到窒息。
表面上,大家似乎还和以前一样。下课还是会聊天,食堂吃饭还是会吐槽哪个窗口的阿姨手又抖了,偶尔也能听到压抑的笑声。但朱绾柚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粘稠的压抑感。像夏日雷雨前低垂的、闷得人喘不过气的云层,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她想起前世的高三。那段记忆灰扑扑的,像一部褪了色的老电影。画面里只有永远做不完的题,黑板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数字,教室里24小时不散的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提神气味,还有一张张疲惫麻木、眼袋深重的脸。那时候,生活被简化成了“刷题-考试-排名”的无限循环,毫无乐趣可言,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只知道机械运动的行尸走肉。
“现在嘛……”
她停下笔,抬起头,目光自然地落在斜前方的那个背影上。
经锦年正埋头写着什么,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发梢和脖颈处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偶尔会下意识地用笔杆轻轻敲击太阳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看着这个背影,朱绾柚挑起嘴角。
“好像……学校里过的还挺有意思的。”
虽然压力同样存在,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但她的心态却截然不同。或许是重生带来的阅历让她更能看淡一时的得失,或许是这一世拥有了明确且渴望的目标,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身边多了这么一个人。
一个让她在枯燥的题海里抬头时,能看到温暖背影的人;一个会在她水杯空了时,默不作声起身去接满热水再放回来的人;一个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总带着对她的依赖和信任的人。
因为有他,高三这片原本灰暗单调的荒漠,似乎也生长出了些许绿意和值得期待的风景。面对即将到来的、传说中能决定命运的高考,她心里意外的没有太多紧张。
毕竟,实力摆在那里。
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和信心。
然而,经锦年这边,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开学考的成绩很快出来。朱绾柚稳居年级前五,分数漂亮得让人望尘莫及。经锦年呢?拼尽全力,也才挤到年级80名左右。相比高二期末的100名,算是小小的进步,但和朱绾柚之间那巨大的鸿沟,依然清晰得刺眼。
试卷发下来那天,经锦年盯着自己数学卷子上那几个鲜红的叉,和朱绾柚那份几乎满分的卷子并排放在一起,沉默了很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错题一道一道抄到错题本上,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从那以后,朱绾柚能明显感觉到,经锦年身上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几乎放弃了所有课间的休息,不是追着老师问问题,就是埋头刷题。午休时间也缩得很短,常常趴在桌上小憩十几分钟就惊醒,继续看书。晚上回到宿舍,听说也是挑灯夜战到很晚。
“他真的……一刻都不敢停。”朱绾柚看在眼里,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尊重。她知道,那是他想要追上来的决心,是他对她、对他们共同未来的承诺在驱使着他。她能做的,不是劝他放松,而是在他遇到难题时,用最清晰易懂的方式给他讲解;在他疲惫时,递过去一颗糖或一盒牛奶;在他偶尔流露出沮丧时,给他一个坚定的、鼓励的眼神。
她会陪着他。
高三的节奏是残酷的。为了“榨取”更多学习时间,学校规定,高三的晚自习比其他年级延长了三十分钟。也就是说,当高一高二的学生们已经回到寝室,开始享受一天中最放松的睡前时光时,高三的教室里依然灯火通明,笔尖沙沙作响。
晚上九点半,高一高二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像往寂静的深潭里投下一颗石子。教学楼低层传来隐约的喧闹声、脚步声、说笑声,那是属于“非高三生”的自由和鲜活。
这铃声,对高三教室里的许多人来说,不啻于一种温柔的“酷刑”。它提醒着你,别人已经“下班”了,而你,还得继续在这片知识的苦海里挣扎至少半个小时。
于是,高三的走廊上,渐渐出现了一批“出来放风”的学生。
大多是男生。憋闷了一晚上,出来透口气,大多只是单纯地倚着栏杆,吹吹夜风,看看楼下那些欢快离开的低年级生,仿佛能从他们身上汲取一点早已远离自己的、名为“轻松”的气息。
经锦年也出来了。
他学得有点头昏脑涨,一道物理大题卡了快二十分钟,思路像打了死结的毛线团,越扯越乱。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跟同桌胡宏权打了声招呼,起身走出闷热的教室。
九月初的夜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瞬间带走了一些烦躁和困倦。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几个男生靠在栏杆边,低声说着话。
经锦年走到一处没人的栏杆前,趴了上去,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楼下,高一高二的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学楼,奔向寝室或校门,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充满了活力。他静静地看着,心里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平静。
不过是最后一年,咬咬牙就过去了。
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隔壁班的栏杆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着身子,伸长脖子,目光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是胡宏权。他那胖胖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下像个巨大的影子。
经锦年挑了挑眉,悄无声息地挪过去,顺着胡宏权的视线往下看。
旁边,一群女生正说笑着走过。其中有一个,微胖,圆脸,皮肤很白,戴着一副略显笨重的黑框眼镜,扎着简单的马尾。她正侧头和同伴说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可爱。她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抬头看了一眼,但光线太暗,她大概什么也没看清,又很快低下头,和同伴走远了。
胡宏权却像被那一眼烫到似的,猛地缩回脖子,胖脸在昏暗光线下都能看出泛起的红色。他心虚地左右张望,正好对上经锦年似笑非笑的眼神。
“卧槽!”胡宏权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经哥,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经锦年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眼珠子都快掉下去了。”
“没、没看什么!”胡宏权连忙否认,眼神飘忽,“就、就吹吹风,看看风景……”
“风景?”经锦年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楼下那群女生消失的方向,“哦,原来七班的林小雨同学,是咱们学校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啊。难怪胡兄看得如此痴迷。”
七班是政历班,就在他们班隔壁,男女比例刚好和六班反了过来,男生大概十个左右。
胡宏权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你、你怎么知道她叫林小雨?!”
“废话,年级里稍微有点名气的女生,名字我大概都听过。”经锦年翻了个白眼,“更何况,你抽屉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又小心翼翼展平的情书草稿,我不小心瞥到过一眼。开头就是‘亲爱的小雨同学’。”
“你偷看我东西!”胡宏权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吼道。
“谁让你不放好,摊在桌上。”经锦年毫无愧色,“而且,就你那狗爬字和肉麻内容,我想不记住都难。”
胡宏权被噎得说不出话,胖胖的身体气得微微发抖,但更多的是被戳破心事的窘迫。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经锦年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调侃慢慢收敛。他走过去,和胡宏权并排靠在栏杆上,也看向楼下空荡荡的路面。夜风吹过,带着远处桂花初开残留的甜香。
“喜欢人家?”经锦年问,声音平静了许多。
胡宏权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多久了?”
“高一……下学期吧。”胡宏权声音很低,“有一次在图书馆,我够不着最上面那层的参考书,她正好在旁边,踮着脚帮我拿下来了。还对我笑了笑……就、就记住了。”
很普通的相遇,很简单的理由。但青春的心动,往往就始于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
“然后呢?就光偷看,写写废稿?”经锦年问。
“不然呢?”胡宏权有些自暴自弃,“我这样……学习一般,长得也一般,还胖。人家是七班的尖子生,长得又可爱……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卑。
经锦年没说话。他看着胡宏权低垂的脑袋,这个从高一分班起就在一个班,后来还成了室友的兄弟。胡宏权性格憨直,有时候有点缺心眼,但心地不坏,对朋友也实在。
可以说他是经锦年在这个班里,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兄弟”的人。
现在,看到这个傻小胖为情所困,一副怂包又可怜的样子,经锦年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做点什么。
“喂。”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胡宏权。
“干嘛?”胡宏权没好气。
“想追吗?真的想?”经锦年问,语气认真起来。
胡宏权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想有什么用……”
“想,就有用。”经锦年打断他。
“那……那要怎么做?”胡宏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希冀。
经锦年摸着下巴,开始飞速思考。他虽然自己恋爱经验也不算丰富,但旁观者清,加上男生之间那种奇特的“战略分析”能力,很快有了点思路。
“首先,收起你那些肉麻兮兮的情书。现阶段,不适合。”经锦年开始分析,“高三了,人家是尖子生,肯定以学习为重。你贸然表白,只会吓跑人家,或者被当成不务正业。”
胡宏权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其次,你得先让人家对你有印象,而且是好印象。”经锦年继续说,“你们有交集吗?除了图书馆那次。”
“没……没有。不同班,平时碰不到。”
“那就制造交集。”经锦年想了想,“我们班和七班,周日下午活动课是不是有场篮球友谊赛?”
“好像是有……”
“你报名了吗?”
“报了……”
“行,到时候我给你传球。好好打,让她看到你在球场上的样子。不是说要你耍帅,而是展现点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
胡宏权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还有,学习上。”经锦年敲了敲栏杆,“这是最重要的。你成绩不拔尖,但也不能太差。至少,要让她觉得你是个在努力、有上进心的人。下次月考,争取进步点。哪怕只是前进十几名,也是个态度。”
“这个……有点难。”胡宏权苦着脸。
“难也得做。”经锦年毫不留情,“不然你凭什么追人家尖子生?”
胡宏权被打击得蔫了,但随即又握紧拳头:“我……我试试!”
“最后,减肥。”经锦年看着胡宏权的身材,语气放缓了些,“这个可以慢慢来,别急。哥会帮你的。”
胡宏权呆呆地看着经锦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锦年……你……你怎么懂这么多?”
难不成是跟柚姐谈了恋爱之后,就开窍了?
经锦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咳嗽一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
“总之,”他总结道,“先按我说的试试。篮球赛好好打,学习抓紧。其他的……见机行事。”
胡宏权看着经锦年,黑暗中,他的眼眶有点发热。他用力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了,兄弟。”
“少肉麻。”经锦年嫌弃地摆摆手,“回去了,还有半张卷子没做完。”
两人转身往教室走。走廊里,夜风依旧清凉。经锦年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校园,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高三,不只是刷题和考试。它也是青春最后一段集中的时光,藏着来不及说出口的暗恋,兄弟间笨拙的关心,和无数个像这样,在疲惫间隙吹着夜风、分享心事的夜晚。
而这些,或许才是多年后回忆起来,比分数更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