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当天，天气清爽。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地板、汗水和年轻荷尔蒙混合的独特气味。看台上坐满了人，不仅有对战双方高二六班和七班的学生，还有其他年级闻讯赶来凑热闹的，把原本不算小的体育馆衬得有些拥挤。
胡宏权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背心，下面是黑色的运动短裤，露出结实的腿。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经锦年身后，像只紧张过度、随时可能同手同脚走路的胖企鹅。手心全是汗，在裤缝上擦了又擦，还是湿漉漉的。
“经哥……”他声音有点发颤，“我、我有点慌。”
经锦年正低头整理自己的护腕，闻言头也不抬：“慌什么？又不是让你去炸碉堡。就打个球，输了又不会死。”
“话是这么说……”胡宏权咽了口唾沫，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观众席上瞟。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
他们班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果然都来了，坐在前排。副班长宋家业正拿着个小本子，一脸严肃地记录着什么。
朱绾柚安静地坐在陈雲轻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场内，偶尔和陈雲轻低声说句什么。
看到朱绾柚也在，胡宏权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柚姐也来了……”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有朱绾柚在的场合，似乎总不会太糟糕。
然后，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七班的观众区。
她在那儿。
林小雨。
她还是那副样子，微胖的圆脸，皮肤白净，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扎着简单的马尾。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她正侧头和身边七班的女生说着话，偶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此刻，她正对着场上热身的七班男生，握着小拳头，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喊着：“加油啊！七班必胜！”
那声音软软的，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胡宏权心口，让他心跳瞬间漏了好几拍，随即又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看够了没？”经锦年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胡宏权猛地回神，脸“唰”地红了，结结巴巴：“我、我没……”
“行了，准备上场。”经锦年拍了下他的背，“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别怂，好好打。球场上，实力说话。”
裁判哨响，双方队员入场。
比赛开始。
起初，胡宏权紧张得完全不在状态。接球手滑，传球失误，跑位慢半拍，甚至有一次在无人防守的情况下，上篮没进。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不情愿地滚了出来。
“噗——”观众席上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虽然很快被加油声淹没，但胡宏权听得清清楚楚。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下意识地看向七班观众区，林小雨正专注地看着比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胡宏权觉得，那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失望。
“完了……搞砸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权！”经锦年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过来，“发什么呆！回防！”
胡宏权一个激灵，赶紧往回跑。经锦年已经快速回防，挡住了对方一次快攻。他抢下篮板，没有自己推进，而是看准位置，一个精准的长传，球越过半场，直接送到了跑到前场却还在懵圈的胡宏权手里。
胡宏权手里一沉，低头看着篮球，有点不知所措。
“投！”经锦年在后场大喊。
胡宏权抬头，面前防守队员还没到位。他咬了咬牙，想起经锦年赛前说的“别想太多，拿到球，有机会就投”。他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起跳，手腕用力——
球划出一道不算优美的弧线。
“哐当！”砸在篮板上，然后……弹进了篮筐。
两分。
计分牌跳动。
观众席上，六班这边爆发出欢呼。陈雲轻跳起来：“宏权可以啊！”
胡宏权站在原地，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进……进了？”
经锦年跑过来，用力拍了下他的屁股：“可以啊！就这么打！”
这个进球像一针强心剂。胡宏权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好像散开了一些。他偷偷瞥了一眼七班那边，林小雨似乎也小小地鼓了下掌，虽然很快又专注于比赛了。
比赛继续。胡宏权依然算不上多出色，失误还是有，但至少敢做动作了。他利用自己吨位优势，在篮下卡位，抢篮板，偶尔也能接到经锦年或队友的传球，完成一次简单的上篮或中投。
经锦年显然是场上的核心。他速度快，突破犀利，传球视野开阔，防守也很积极。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给胡宏权“喂球”。看到胡宏权跑出空位，哪怕机会不是最好，他也会想办法把球传过去。
“锦年今天怎么老给权传球？”观众席上，有六班男生嘀咕。
“不知道，可能权今天手感热？”另一个猜测。
朱绾柚安静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微微侧头，对旁边兴奋得手舞足蹈的陈雲轻低声说：“经锦年跟我说，宏权好像……喜欢七班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啊？”陈雲轻瞪大眼睛，随即露出八卦的兴奋光芒，“真的假的？胖子开窍了？哪个哪个？快指给我看！”
朱绾柚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七班观众区。陈雲轻顺着看去，很快锁定了林小雨。“哦——是她啊！七班的林小雨，我认识，宏权眼光不错嘛！”她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所以经锦年这是在帮兄弟制造表现机会？”
“大概吧。”朱绾柚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经锦年一次次把球传给那个紧张又努力的小胖，两人进球后互相击掌。
她心里有种淡淡的、温暖的感觉。
中场休息后，比赛进入下半场，比分胶着。胡宏权渐渐找到了感觉。一次关键的防守，他硬是扛住了对方中锋的强打，虽然被撞得踉跄，但成功干扰了投篮。经锦年抢下篮板，快速推进，吸引包夹后，一个背后传球，球像长了眼睛一样，再次找到悄悄溜到底角的胡宏权。
胡宏权接球，面前一片开阔。他深吸一口气，起跳，投篮。
篮球在空中旋转。
全场目光聚焦。
“唰！”
空心入网。
三分！
“哇——！！！”六班观众席瞬间炸了。陈雲轻激动得大叫。一向淡定的朱绾柚也忍不住轻轻鼓掌。
连男生们也在后面的座位上爆发出一阵阵woc。
胡宏权落地，看着篮筐，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猛地转身，看向经锦年。经锦年冲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胡宏权感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的紧张、自卑、胆怯，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三分球击碎了。他用力挥了挥拳头，第一次在球场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七班那边。林小雨也站了起来，正在鼓掌，脸上带着惊讶和赞许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他。
胡宏权的心跳，再次失控。
最后几分钟，士气大振的六班在经锦年的组织和胡宏权等人渐入佳境的发挥下，打出了一波小高潮，最终以微弱的优势赢下了比赛。
终场哨响，六班的学生们欢呼着冲进场内。胡宏权被几个男生围着，拍肩膀，揉脑袋，他憨笑着，脸上是运动后的潮红和前所未有的光彩。
人群渐渐散去，队员们开始收拾东西，观众也陆续离场。场馆工作人员催促着清理场地。
胡宏权抱着篮球，正准备跟经锦年他们一起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还留在七班那边的观众席旁。林小雨没有立刻走，而是拿着一个垃圾袋，正在弯腰捡拾座位上同学们遗落的矿泉水瓶和零食包装袋。
她做得很认真，微胖的身影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有些孤单。
胡宏权脚步顿住了。他看了看正在和朱绾柚说话的经锦年，又看了看那个身影。脑子里响起经锦年的话：“有机会说句话，一点点来……”
心脏又开始狂跳，但这次，除了紧张，还有一股莫名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篮球塞给旁边的队友，低声说了句“你们先走吧”，然后转身，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林小雨正费力地够着一个滚到座位底下的空瓶子，一只胖胖的、还带着汗渍的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个瓶子。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胡宏权站在她面前，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他手里拿着那个空瓶子，有点手足无措，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个……我、我帮你吧？”
林小雨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啊，谢谢你。”她把手中的垃圾袋撑开，“麻烦你了。”
“不、不麻烦！”胡宏权连忙接过几个瓶子，小心地放进袋子里。两人沉默地一起捡了一会儿垃圾。
“你……”林小雨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今天打球打得很好。最后那个三分球，很帅。”
胡宏权正弯腰捡东西，听到这话，身体一僵，随即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脸颊，耳朵尖都红了。他直起身，不敢看她，低着头盯着地面：“真、真的吗？我……我打得一般，哈哈……”
“没有啊。”林小雨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很努力，也很拼。防守的时候特别认真。而且……”她笑了笑，“你和你们班那个经锦年配合得很好。他传给你的球，你都把握住了。”
胡宏权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砰砰作响。他鼓起勇气，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是、是经哥传得好……他是我朋友。”
“嗯，看出来了。”林小雨点点头，把最后一点垃圾收好，拍了拍手，“好了，差不多了。谢谢你帮忙。”
“不客气！”胡宏权连忙说，看着她要走，心里一急，脱口而出：“那个……林、林小雨同学！”
林小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胡宏权紧张得手心又开始冒汗，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有点发干：“我、我叫胡宏权……六班的。我们……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林小雨看着他紧张到快同手同脚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当然可以啊。”她笑着说，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那……加个QQ？方便以后……嗯，交流学习？”
胡宏权忙不迭地点头，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那部老旧的手机。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远处，经锦年和朱绾柚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们也在帮忙把六班这边的场地简单收拾了一下。经锦年直起身，正好看到胡宏权和林小雨站在一起说话，然后交换联系方式的那一幕。
他碰了碰旁边的朱绾柚，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
朱绾柚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一幕。阳光下，微胖的男孩和圆脸的女孩站在一起，男孩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女孩则笑得温和。画面有些笨拙，却透着青春特有的、干净的暖意。
两人相视一笑。
经锦年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又有点欣慰：“这小子……总算迈出第一步了。”
朱绾柚看着他，轻声说：“你帮了他大忙。”
“谁帮他了？”经锦年嘴硬，“我就是随便传了几个球。他自己争气，能投进。”但他眼底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心情。
朱绾柚没再戳穿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对刚刚结识的、还有些局促的年轻人，又看看身边这个口是心非的少年，心里被一种满满的、柔软的幸福感充盈。
初秋的阳光透过体育馆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比赛的喧嚣余韵，混合着汗水、灰尘和一点点……刚刚萌芽的、笨拙而美好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