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宏权一夜之间变了。
以前课间,胡宏权要么趴在桌上补觉,呼噜声能引来前后三排的侧目;要么就跟几个同样“混日子”的男生凑在走廊角落,聊着游戏战绩或哪个班的女生好看。现在,课间十分钟,他要么追在刚下课的老师屁股后面,举着练习册,指着某道错题,结结巴巴地问:“老、老师,这题……这个受力分析我、我总画不对,您能再给我讲讲吗?”
要么就凑到经锦年或者班里其他几个成绩好的同学旁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讨论题目,偶尔鼓起勇气插一句:“那个……为什么这里要用这个公式?”
他的问题往往很基础,甚至有些笨拙,问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但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被他问到的老师,起初都有些惊讶,但很快便耐心解答。
高三了,任何一个愿意主动学习的学生,都值得鼓励。
陈雲轻是第一个忍不住好奇去“采访”他的。
数学课下课,胡宏权又堵住了正要离开的数学老师。等他问完题回来,陈雲轻凑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喂,宏权儿,受什么刺激了?突然这么用功?该不会是……爱情的力量吧?”
说完她还挑挑眉毛。
胡宏权被她说得脸一红,但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急赤白脸地否认,或者羞得说不出话。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上面头发因为经常抓挠而显得有些乱。他看了看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又看了看旁边正低头看书的经锦年的背影,还有斜后方安静整理笔记的朱绾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雲轻,眼神里少了以往的浑噩和闪躲,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云姐,”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就是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
“你看锦年,以前比我还……那啥。可现在呢?拼了命在学。还有柚姐,一直那么厉害。”他指了指教室后墙那个鲜红的倒计时牌,“这日子,看着挺长,过起来快得很。我……我好歹也得考个本科吧。”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憨的笑容:“说不定……努努力,还能上个一本呢。总得……试试看,对吧?”
陈雲轻看着他,脸上的调侃慢慢消失了。她拍了拍胡宏权的肩膀,没再开玩笑,只是说:“行啊,权儿。有志气。加油!”
胡宏权用力点点头,转身又掏出了英语单词本,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地背起了“abandon”后面的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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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
阳光清透微凉,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甜香。
第二节课下课铃声响起,像解除了某种定身咒。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桌椅挪动声、说话声、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混成一片。
但这不是普通的课间休息。
“快点快点!下楼跑操了!”女体罗琪卉站在门口吆喝。
课间跑操,是学校雷打不动的传统,除非下雨或是恶劣天气。对大多数高中生而言,这二十分钟,是难得的、可以理直气壮离开教室、呼吸户外空气、让被习题塞满的大脑暂时放空的“放风”时间。
与高一高二生两手空空、打打闹闹不同,高三的学生们,手上、口袋里普遍都揣着点“私货”。有人手里捏着折叠起来的试卷或错题纸,边下楼边瞄几眼;有人口袋里塞着小小的单词本。
朱绾柚收拾好桌面,将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和笔记本放进抽屉。她看了眼旁边正往口袋里塞单词卡的陈雲轻,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潮涌动,朝着楼梯口汇聚。朱绾柚在人群中,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
经锦年正和胡宏权一起走出来。胡宏权手里拿着本物理公式小册子,边走边嘀咕着什么。经锦年则两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看起来比较悠闲。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经锦年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头,视线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他嘴角弯了一下,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交汇,朱绾柚就觉得心里安定下来。她抿嘴笑了笑,收回目光,跟着陈雲轻走下楼梯。
教学楼下的空地上,各个班级正在集合。按照贤江中学的跑操规矩,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排成纵队。高三六班的女生少,很快在第一排站好,由女体罗琪卉带队。朱绾柚和陈雲轻站在女生队伍的中间位置。
男生们则在后面磨蹭着排队。经锦年个子高,按照惯例站在男生队伍的最后一排。这个位置,正好斜对着女生队伍的中后段,也就是朱绾柚所站的大致方向。
跑操开始的顺序是由高一到高三。
趁着这点空隙,一些小动作悄然发生。
朱绾柚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向男生队伍末尾。经锦年正低头,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些。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朱绾柚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目光。
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痞、又带着点暖意的笑。然后,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朝着朱绾柚的方向,轻轻点了两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混杂在整理衣领或挠痒痒的寻常举止里,若非有心,根本不会注意。
朱绾柚心里一甜,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目视前方。但她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泄露了一丝情绪。她悄悄抬起手,将一缕被风吹到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放下时,也看似不经意地朝着经锦年的方向,轻轻摆动了一下。
直到前面的班级开始跑动,高三六班跟了上去。
队伍开始移动。按照既定路线,从教学楼下的空地出发,沿着主干道跑向学校后门,然后右转绕进大操场,在跑道上跑完一圈,最后来到篮球场集合。
跑步的过程谈不上困难。路程大概也就800米。
而且迎着早晨的阳光和微风,听着整齐的脚步声,看着道路两旁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确实有一种暂时挣脱题海束缚的畅快感。
跑到主席台前,还要喊出班级的口号。
好不容易跑完一圈,队伍在篮球场集合,按班级站成方阵。学生们喘着气,额头冒汗,但精神似乎比在教室里时振奋了一些。
接下来是每周一次的“国旗下讲话”时间。但是……基本上没什么人认真听。
主席台上,值班的领导开始讲话,内容无非是“珍惜时间”、“努力拼搏”、“迎接挑战”之类的套话。声音通过质量不太好的扩音器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底下的高三方阵里,堪称“众生相”。绝大多数人都低着头,手里或口袋里的小东西派上了用场。背单词的嘴唇微动,看错题的眉头紧锁,还有人在偷偷活动着跑酸了的腿脚。真正抬头听讲的,寥寥无几。
朱绾柚也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的英语短语卡片,低头默记。经锦年站在男生队伍里,同样低着头。
领导讲话很快结束。接着,体育老师竟然上台了。
“同学们!”体育老师声音洪亮,带着运动人特有的中气,“耽误大家几分钟,说个事!”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抬起头。体育老师讲话,通常比领导讲话“有趣”一点。
“下下周,就是国庆节前,我们学校要举行秋季运动会!”体育老师宣布。
“哇——”低年级的方阵立刻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和议论声。
运动会!意味着不用上课!
这绝对是学生们最期待的活动。
高三生们也明显亢奋了,纷纷竖起耳朵听接下来的讯息。
体育老师提高了音量:“学校要求,每个班都必须报满项目,高三也不例外!各班体育委员下来后组织报名,项目表我会发到各班!”
底下的学生们爆发出欢呼声来。
朱绾柚和经锦年隔着人群,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了对方。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
去年的运动会,对他们来说,是关系发生微妙变化的重要节点。没想到,转眼又是一年。
不知道高三的最后一次运动会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