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活动课。
高三六班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最后一次运动会——提案讨论会”。字迹娟秀中带着点飞扬，一看就出自陈雲轻之手。她正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根粉笔，像个小老师，脸上是难得的严肃认真，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敲了敲讲台，虽然声音努力装得沉稳，但尾音还是透出点雀跃，“大家都知道，下下周就是运动会了。而且，是咱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运动会！”
“最后一次”这四个字，像有魔力，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抬起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所以！”陈雲轻提高音量，试图调动气氛，“这次咱们一定要搞点不一样的！留下点深刻的回忆！”
底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附和：“对！”“云姐说得对！”“搞点花样！”
陈雲轻大手一挥：“所以，今天咱们集思广益！每个人都可以提案，说说咱们班开幕式方阵，或者有什么集体项目、特色活动，想搞什么主题！我来写在黑板上，最后咱们匿名投票，选出一个最棒的！”
她转身，在黑板上已有的标题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准备记录。
班会讨论开始了。
起初有些冷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第一个开口。
胡宏权左右看了看，忽然举起手，胖脸上带着点紧张：“我、我有个想法！”
“说！”陈雲轻鼓励道。
“咱们……能不能搞个‘超级英雄’主题？”胡宏权声音有点抖，但努力说清楚，“就是，大家cos成不同的超级英雄，超人、蝙蝠侠、蜘蛛侠什么的，走方阵的时候肯定拉风！”
底下有人笑了：“权儿，你这体型cos绿巨人倒是合适！”
胡宏权脸一红，但没像以前那样缩回去，反而梗着脖子：“绿、绿巨人也行啊！力量担当！”
陈雲轻笑着把“超级英雄”写在了黑板上。
有了开头，气氛慢慢活络起来。
“我觉得可以搞汉服！”林晓晓提议，“弘扬传统文化，多好看！”
“汉服好！女生穿漂亮，男生穿……呃，可能需要点气质。”有人点评。
“不如搞动漫主题？最近那个《鬼灭之刃》很火，cos炭治郎和祢豆子！”
“太中二了吧……而且衣服不好弄。”
“那搞年代秀怎么样？从古代到现代，展示服装变迁？”
“太复杂了，排练起来要命。”
提案一个接一个，五花八门，天马行空。陈雲轻忙不迭地在黑板上记录，很快写满了一小半。教室里渐渐有了久违的热闹气息，仿佛暂时忘记了后墙上那个鲜红的倒计时。
然而，在这片逐渐升温的讨论声中，有两个人的兴致，显然不太高。
朱绾柚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窗外。秋日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偶尔有高一高二的学生笑闹着跑过，声音清脆，充满了她这个高三生已经有些陌生的活力。
“运动会……”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去年的运动会，对她来说，记忆可不算太美好。倒不是运动会本身有问题，而是……过程太“丰富”了。被迫当举牌的，穿着那身天蓝色裙子在全校面前亮相。
现在想想她还是会脸红。
所以，对于这“最后一次运动会”，她的心情颇为复杂。有点期待，但更多的是“拜托这次简单点，让我安安静静当个观众就好。
兴致？实在谈不上高。
她偷偷瞥了一眼斜前方的经锦年。
他倒是没看窗外，而是低着头，手里拿着本物理习题集，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对讲台上热烈的讨论似乎兴趣缺缺。偶尔听到某个特别离谱的提案，他会几不可察地撇撇嘴，或者轻轻摇头。
两人虽然没交流，但那种“兴致不高”的磁场，似乎隐隐相通。
陈雲轻在黑板上已经写了十来个提案，从“超级英雄”、“汉服”、“动漫”，到“环保主题”、“复古迪斯科”、“日剧”…琳琅满目。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陈雲轻擦了下额头的汗，眼睛发亮，“大家放开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再不疯狂就没机会了！”
或许是“最后一次”和“疯狂”这两个词刺激了大家，提案又开始涌现。
“搞个反差萌！男生穿女仆装，女生穿执事装！”
“全班cos成《哈利波特》各个学院！”
也有人弱弱举手。
“不如简单点，统一穿班服，走整齐点，喊个响亮的口号就行。”
讨论越来越热烈，甚至有些提案开始跑偏，朝着无厘头的方向发展。教室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暂时冲淡了高三特有的沉闷。
朱绾柚看着黑板上那些越来越离谱的提案，又看看班里同学们难得鲜活起来的脸庞，心里那点抗拒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淡淡的感慨。
“最后一次了……大家其实还是想留下点特别的记忆吧。”哪怕嘴上说着麻烦、没时间，但心底深处，谁不想给这灰扑扑的高三，添上一抹亮色呢？
只是她自己，经历了去年那一遭，实在有点“运动会PTSD”了。
经锦年不知何时放下了习题集，也抬头看着黑板。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旁边兴奋讨论的胡宏权，又看了一眼后排几个平时埋头苦读、此刻也难得参与讨论的学霸，最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朱绾柚。
朱绾柚正好也在看他。两人视线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还有一点点“随他们闹吧”的纵容。
讨论得差不多了，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陈雲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好了！提案收集完毕！现在，咱们匿名投票！”
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小纸条：“写上你最支持的一个提案，就写黑板上对应的关键词就行。写完折起来，传到前面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撕纸、写字的窸窣声。大家表情各异，有的认真思索，有的随手一写，有的还跟同桌小声商量。
朱绾柚拿着纸条，有点犹豫。她其实哪个都不太想支持，但必须选一个。目光在黑板上逡巡，最后落在了那个看起来相对正常、也不太费事的“统一班服，整齐口号”上。她叹了口气，提笔写下“班服口号”。
经锦年拿着纸条，几乎没怎么思考，随手写了离他最近看到的“超级英雄”。反正选哪个都差不多，胡宏权提的，就当支持兄弟了。
纸条收上去，堆在讲台上一个小纸盒里。
陈雲轻抱着纸盒，像抱着什么宝贝。她清了清嗓子：“现在，公开唱票！我来念，大家监督！”
她随机抽出一张，打开：“汉服。”然后在黑板上“汉服”后面画了一笔。
“超级英雄。”
“动漫。”
“班服口号。”
“复古迪斯科。”
“《哈利波特》。”
……
她念得很快，底下的学生也渐渐安静下来，目光跟着粉笔的移动，看着各个提案后面的“正”字逐渐增加。气氛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像在看一场小型选举。
朱绾柚托着腮，看着黑板上票数的变化。“班服口号”的票数中等，不算高也不算低。“汉服”和“动漫”票数咬得很紧。“超级英雄”也有不少支持者。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提案，只有零星几票，很快被淘汰。
念到后面，陈雲轻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她抽出一张纸条，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混合着惊讶和想笑的表情。
她抬起头，看向全班，缓缓念出纸条上的字：
“《我是大哥大》。”
底下安静了一瞬。
“啥？”
“大哥大？手机？”
“不是，是那个日剧吧？《我是大哥大》？就那个……一群高中生打扮成复古暴走族，特别沙雕的那个？”
“这正是当下最火的日剧吧。”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超搞笑的！”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陈雲轻在黑板上找了找，没有这个提案。她想了想，在黑板角落空白处，写下了“我是大哥大”，然后在后面画了一笔。
接下来，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陈雲轻又连续抽出了好几张纸条，上面都写着“我是大哥大”。
一笔，两笔，三笔……一个“正”字很快写完，又开始写第二个。
底下的议论声变成了惊讶，然后是哄笑。
“谁提的啊？太有才了！”
“哈哈哈想想那个画面！全班男生把头发弄成飞机头，穿着特攻服，女生也打扮成不良少女……走在运动会开幕式上……噗！”
“绝对震撼全场！史上最沙雕方阵没有之一！”
“可是……衣服道具怎么办？头发呢？”
“假发啊！网上有卖那种夸张的飞机头假发！衣服也可以定做或者租！”
“好像……有点意思？”
朱绾柚也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个提案，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支持。她看向经锦年，发现他也是一脸错愕，随即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
黑板上，“《我是大哥大》”后面的“正”字越来越多，像一匹黑马，后来居上，迅速超过了“汉服”、“动漫”和“超级英雄”。
陈雲轻越念越兴奋，眼睛亮得惊人。当最后一张纸条念完，她看着黑板上最终的票数统计，深吸了一口气。
“同学们！”她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根据匿名投票结果，票数最高，当选为我们班最后一次运动会开幕式方阵主题的是——”
她转身，用红色粉笔，在《我是大哥大》后面那个醒目的、最多的“正”字上，用力画了一个圈。
“《我是大哥大》！”
“哇——！！！”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笑声、拍桌子声。有男生兴奋地怪叫，有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就连之前兴致不高的几个学霸，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胡宏权激动地拍着经锦年的肩膀：“经哥！这个好！这个太有意思了！咱们可以弄特攻服！上面写上‘六班最强’！”
经锦年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看着黑板上那个被红圈圈住的提案，再看看教室里难得一见的、几乎沸腾的欢乐气氛，他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笑了。
“这帮家伙……真是会玩。”
朱绾柚看着这一切，最初的错愕过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这个提案听起来很离谱，很沙雕，但……好像确实能留下“深刻的、牛逼的回忆”。而且，比起去年那种让她心跳加速又尴尬不已的“公主骑士”剧情，这种纯粹搞笑的、集体参与的沙雕风格，似乎……更容易接受一点？
她看向讲台上兴奋得脸通红的陈雲轻，又看看身边同样在笑的同学们，忽然觉得，这“最后一次运动会”，或许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