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轰轰烈烈的开幕式,热热闹闹的比赛,最后在颁奖典礼的掌声里落下帷幕。每个班都有个象征性的奖状,皆大欢喜。
胡宏权说:“咱们班这后墙,迟早被奖状贴满。”
陈雲轻说:“贴满了好,看着喜庆。”
朱绾柚没说话,只是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去年的洛丽塔,一个是今年的不良少女。两个都是她,又都不是她。
时间真有意思,能把一个人变成两种样子。
国庆假期只有四天。这是高三的特权,或者说,高三的诅咒。
四天一晃而过。
回到学校,黑板上的倒计时飞一般的减少。
十一月五号,明州市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
考三天。
一模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最后一科考完,交卷铃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集体叹息。
不是难过,是解脱。
紧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
或许是因为整个学校都考了三天试,今天晚自习放的格外的早,当天晚自习下课铃响时,天已经黑透了。
朱绾柚收拾好书包,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离寝室关门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看向经锦年。
他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说话,但默契地同时起身,朝教室后门走去。
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喧闹声像潮水。他们逆着人流,走到楼梯口,下楼,穿过教学楼大厅,推开玻璃门。
冷风扑面而来。
十一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风里带着枯叶的味道。操场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黑暗里撑开一个个小圈。
“走走?”经锦年问。
“嗯。”朱绾柚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操场。塑胶跑道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远处有零星几个夜跑的学生,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累吗?”经锦年问。
“累。”朱绾柚实话实说,“但……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能撑得住。”
经锦年笑了。笑声很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第一圈,谁都没说话。第二圈,朱绾柚开口了。
“你觉得……一模难吗?”
“还是有点难吧。”经锦年说,“但没我想象中难。”
“想象中是多难?”
“难到做不完。”
“那你做完了?”
“做完了。”他顿了顿,“虽然最后几道大题可能没什么把握。”
“能做完就很好了。”
“嗯。”
第三圈。
朱绾柚抬头看天。夜空很干净,没有云,能看见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光。
“你说……”她忽然问,“高考那天,会是什么天气?”
经锦年想了想:“晴天吧。”
“为什么?”
“晴天心情好。”
“万一下雨呢?”
“那就带伞。”
朱绾柚笑了。她已经记不得那天天气到底是什么样了。
那时她紧张吗?
应该吧。
现在呢?
现在也紧张,但紧张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经锦年。”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朱绾柚放慢脚步,“如果我们没考上同一所大学,怎么办?”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但她没收回。她想知道答案。
经锦年也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那就选离得近的。”他说。
“如果离得也不近呢?”
“那就每周见一次。”
“如果每周也见不了呢?”
“那就每天打电话。”
“如果……”
“没有如果。”经锦年打断她,“不管在哪,我都会去找你。”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中又带着坚定。
这家伙,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到关键处,总能一击致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鞋头有点脏,是白天踩到操场上的灰。
“我也是。”她小声说。
“什么?”
“不管在哪,我也会去找你。”
声音很小,但经锦年听见了。
他笑了,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那就说好了。”
“嗯。”
他们继续走。一圈又一圈。脚步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像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
直到——
远处传来手电筒的光。
一道,两道,三道。
是值周老师在巡逻。
朱绾柚心里一紧,下意识抓住经锦年的袖子。
“怎么办?”她小声问。
经锦年看了眼灯光的方向,又看了眼操场出口。
“跑?”他问。
“跑!”
两人同时转身,朝着操场另一侧的出口跑去。脚步很轻,但心跳很响。朱绾柚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被抓到就完了。
她跑得更快了。经锦年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往阴影里躲。他们绕过单杠区,穿过沙坑,最后躲在一排篮球架后面。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一道,从他们头顶掠过。
又一道,扫过他们脚边。
朱绾柚屏住呼吸,感觉经锦年的手很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有点湿,是汗。
他也紧张。
光扫过去了。
脚步声渐远。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朱绾柚抬头,看向经锦年。他也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
笑得很小声,但停不下来。
“还好没被抓到。”朱绾柚说。
“是啊。”经锦年说。
朱绾柚又笑了。她靠着篮球架,感觉腿有点软。刚才跑得太急,现在放松下来,才觉得累。
经锦年也靠着篮球架,仰头看天。
夜空还是那么干净,星星还是那么微弱。
但两人心中都充满了那种劫后余生的、偷偷摸摸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快乐。
“该回去了。”经锦年看了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关门。”
“嗯。”朱绾柚站直身体。
两人从篮球架后面走出来,沿着操场边缘往出口走。这次走得很小心,时不时回头看,确认没有手电筒的光。
走到出口时,朱绾柚忽然停下。
“怎么了?”经锦年问。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觉得……今晚挺好的。”
“嗯。”
“一模考完了。”
“嗯。”
“还能一起散步。”
“嗯。”
“虽然差点被抓。”
“嗯。”
朱绾柚转头看他:“你就只会说‘嗯’?”
经锦年想了想,说:“还有‘挺好’。”
朱绾柚没忍住,又笑了。
她走出操场,踏上回寝室的路。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风还是冷的,但心里很暖。
一模结束了。
高考还在前面。
但今晚,就今晚,让她暂时忘记那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