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成绩出来前三天,广播里通报了一对情侣。
早操时间,全校两千多人站在操场上,听着教导主任严肃的声音:“高二(九)班王某某,高二(十)班李某某,晚自习后多次在操场逗留,行为不当,影响恶劣。经研究决定,给予通报批评处分,记入档案。”
寒风刮过操场,吹得国旗猎猎作响,旗杆上的滑轮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朱绾柚站在队伍里,感觉后背一阵发凉。那凉意从脊椎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偷偷看了眼斜前方的经锦年。他站得笔直,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微微收着,面无表情,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幸好那天跑得快。
要不指不定被通报的就是他们俩。
广播还在继续。教导主任的声音透过劣质喇叭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高三阶段,应以学业为重。学校三令五申,严禁男女同学不当交往。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端正态度,珍惜最后冲刺时间……”
风更大了。朱绾柚把冻得发红的手缩进袖子里,指尖冰凉。她看见前排几个女生交换眼神,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后排有男生小声嘀咕:“抓得真严。”
解散的哨声响起时,队伍像解冻的冰河,缓缓流动起来。朱绾柚随着人流往教学楼走,脚步有些发飘。陈雲轻从旁边挤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听说了吗?那俩是被巡逻老师抓了个正着,在操场角落……咳,反正挺那啥的。”
“那啥是啥?”朱绾柚问。
“就是……”陈雲轻凑到她耳边,声音更低了,“抱在一起,被手电筒照了个正着。据说教导主任当时脸都绿了。”
朱绾柚没说话。
胡宏权从后面追上来,咂着嘴:“这节骨眼上还敢顶风作案,勇气可嘉。不过话说回来,操场角落那地方确实隐蔽,我以前晚上去跑步都没注意过……”
“你去跑步?”陈雲轻挑眉,“你跑过步?”
“怎么没跑过!上学期为了减肥,我坚持了一个月呢!”
“然后呢?”
“然后……然后天冷了就不跑了呗。”
陈雲轻翻了个白眼。朱绾柚却笑不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经锦年走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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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考试成绩出来了。
成绩单贴在教室前门旁边的墙上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朱绾柚挤进去看。名单是按年级排名列的,她从最上面开始找——第一名不是她,第二名也不是,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找到了。
年级第五,总分668。
和上次月考差不多,很稳。稳得让人安心,也稳得让人……有点失落。
是不是该再进步一点?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给后面的人让位置。经锦年挤进去,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他从中间开始找,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停在第六十名。
总分601。
比上次的八十名,进步了二十个名次。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胡宏权拍他肩膀:“经哥,牛逼啊!六十名!再冲一把就进前五十了!”
经锦年没说话,只是退出来,走到朱绾柚身边。两人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看成绩的同学。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默默离开。
“看到了?”朱绾柚问。
“嗯。”经锦年点头。
“进步很大。”她说。
“还行。”
“看来我们的补习还是颇有成效的。”她笑着说。
“是你教得好。”经锦年说。
“是你学得认真。”
两人对视,都笑了。
胡宏权凑过来,挤眉弄眼:“经哥,请客不?进步这么大,得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陈雲轻从后面走过来,“一模而已,又不是高考。”
“一模也是进步啊!”胡宏权不服,“而且经哥这进步速度,保持下去,高考绝对稳了!”
经锦年没接话,只是看了眼朱绾柚。她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你看,大家都看好你”的鼓励。
自习课,老陆拿着成绩单进教室。
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没急着说话,而是先扫视了一圈教室。那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个人的脸。朱绾柚低下头,假装整理试卷。
“这次一模,咱们班整体表现不错。”老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年级前五十有六个,前一百有十二个。”
“陈雲轻...朱绾柚...宋佳业...还有经锦年同学,进步明显,从八十名到六十名,值得表扬。还有...”
全班鼓掌。
老陆等掌声停了,继续说:“但也要看到问题。有些同学偏科严重。数学能考140,英语才90。有些同学基础不牢。简单题错一堆,难题反而做对了。离高考还有……我看看,一个月多几天。”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倒计时数字下面画了条横线:“一个月,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用好了,能提几十分。用不好,可能就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朱绾柚盯着那条横线,忽然觉得它像一道坎,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老陆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另外,说点题外话。”
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最近学校抓得严,有些事……大家心里有数。”老陆的声音放缓,但语气更重了,“高三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拎得清。别为了一时冲动,毁了大好前程。”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我不是反对你们交朋友。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互相鼓励,这是好事。但要有分寸。现在这个阶段,什么最重要?学习最重要。等高考完了,你们爱怎么交往怎么交往,我管不着。但现在,不行。”
朱绾柚感觉脸有点热。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桌上的笔袋。余光里,她看见经锦年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好了,就说这些。”老陆拿起成绩单,“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看看错题,想想怎么改进。下课。”
他走出教室。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老陆今天好严肃……”
“能不严肃吗?那对被抓的,听说要请家长。”
“记档案啊,太狠了。”
“高三了,学校肯定严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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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页过去。
秋天彻底走了。梧桐叶子掉光的那天,朱绾柚站在教室窗前看了很久。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的叶子,现在全堆在树下,枯黄,卷曲,踩上去会发出脆响。
早晚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早上跑操时,说话能呵出白气。朱绾柚把手缩在袖子里,还是冻得通红。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他说。
但她看见他耳朵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
校服从秋季的薄外套,换成冬季的厚棉服。深蓝色,臃肿,穿上去像只企鹅。朱绾柚在里面加了件毛衣,还是觉得冷。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子里。
倒计时一天天减少。
从“30”变成“25”,变成“20”,变成“15”。
班级里的气氛一天天凝固。课间很少有人打闹了,大家都在埋头补觉。
第一次高考倒计时12天。
今天是元旦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