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首考前一天，午休结束的铃声刚响，整个校园就动起来了。
高一高二的学生抱着书，说说笑笑往校门口走。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终于解放了”的轻松，有人还吹着口哨。
高三这边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朱绾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上的人流。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书搬动时发出的摩擦声。大多数人脸上都绷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走吧。”经锦年抱着半人高的书，从教室里走出来。
朱绾柚也抱起自己的书，摞在一起像座小山。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和经锦年并肩往走廊另一头走。
临时教室在三楼，一间陈旧的实验室。位置很偏，要穿过一条昏暗又狭窄的走廊，走廊左侧是教师办公室，右侧是临时教室。
学校真会挑地方。
朱绾柚想。
走廊确实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有几盏坏了，一闪一闪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化学元素周期表，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消毒水混着灰尘，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化学试剂味。朱绾柚皱了皱鼻子，听见前面有女生小声抱怨：“这什么味儿啊……”
没人接话。
走到实验室门口时，朱绾柚愣住了。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窗户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门上贴了张纸，用红笔写着“高三（六）班临时教室”。
经锦年用肩膀顶开门。
里面比想象中更旧。
桌椅都是战损版的。
“这地方……”胡宏权抱着书走进来，环视一圈，“够复古啊。”
“复古个屁。”陈雲轻跟进来，“这分明是危房。”
“危房不至于。”老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就是旧了点。大家将就一下，就三天。”
他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花名册：“还是按原来的位置坐。桌子不够的从后面搬，小心点，别磕着。”
没人抗议。
坐下后，朱绾柚看了眼窗外。
在这刚好能看到操场的侧面。
书搬完后，老陆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朱绾柚，经锦年，陈雲轻，胡宏权......你们几个留下来布置考场。其他人可以走了，记得晚上六点前回来上自习。”
被点到的人留下，其他人默默离开。
教室空了，只剩下8个人，和满地的书。
“怎么布置？”陈雲轻问。
“按高考标准。”老陆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卷胶带，“桌子拉开，间距至少八十厘米。桌斗朝前，里面清空。墙上贴的东西全撕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检查每张桌子，晃的、不平的，换掉。”
七个人开始干活。
朱绾柚和经锦年一组，负责左边两列。他们先把桌子一张张拉开，用卷尺量间距——八十厘米，不多不少。经锦年拉桌子，朱绾柚量距离，配合默契。
“这张晃。”经锦年推了推第三排的一张桌子。
朱绾柚蹲下看，发现有一条腿短了一截。她从后面搬了张好的过来换，旧的搬到教室外。
陈雲轻和胡宏权在右边，吵吵闹闹的。
“你量准点行不行？”陈雲轻抱怨。
“我量得很准啊！”胡宏权不服，“明明是尺子有问题！”
“尺子有什么问题？是你眼睛有问题！”
“我眼睛好得很！”
老陆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剩下的同学负责撕墙上的东西，撕不掉的就用A4纸贴上，总之不能露出文字。
朱绾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她高考前也布置过考场，也是留下来布置考场的。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桌子摆好后，开始清空桌斗。里面什么都有。用了一半的草稿纸、断掉的铅笔、干掉的橡皮、甚至还有几颗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玻璃珠。朱绾柚从一张桌子里掏出一张折成纸飞机的试卷，展开看，是两年前的化学期中考试卷。
“古董啊。”她递给经锦年看。
经锦年看了一眼：“保存得挺好。”
“是啊，字都没糊。”
两人对视，都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在这个沉闷的下午，像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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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完考场，已经下午四点半。
七个人瘫在椅子上，累得不想动。老陆从办公室拿来几瓶饮料，一人发了一瓶。
“辛苦了。”他说，“晚上自习照常，但可以早点休息。明天考试，状态最重要。”
没人说话，只是拧开瓶盖喝水。
干完活，喝一大口水，特别舒服。朱绾柚看着窗外，天色开始暗了，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明天就考试了。
真快。
晚饭几人是在食堂吃的。人很少，只有高三的学生。打饭的阿姨格外热情，多给了半勺菜：“多吃点，明天好好考。”
朱绾柚端着餐盘，和经锦年、陈雲轻、胡宏权坐一桌。没人说话，都在埋头吃。食堂的电视开着，在放新闻，却没人看。
吃到一半，胡宏权忽然开口：“你们说，明天会下雨吗？”
“不知道。”陈雲轻说，“下不下雨都行吧，反正咱们都在室内。”
“也是。”
朱绾柚倒是挺希望下雨的。毕竟雨天是她的幸运天气。
吃完饭，回到临时教室。
六点半，晚自习开始。
教室里坐满了人。
老陆走进来，手里没拿书，也没拿试卷。
他站在讲台上，环视教室，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明天，是你们高中三年第一次正式的高考。”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知道你们紧张。我也紧张。我带的每一届学生高考，我都紧张。”
他顿了顿，走下讲台，走到第一排前面。
“但紧张没用。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会的都做出来，不会的尽量写，写不出来也别慌。记住，高考考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心态。”
他走到朱绾柚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走。
“明天早上，七点到教室。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检查三遍。早饭别吃太饱，也别不吃。看好明天的考试科目。”
走到最后一排，他转身，又走回来。
“考试期间，遇到任何问题。比如笔没水了，桌子晃了，不舒服了。立刻举手，找监考老师。别自己硬撑。”
他回到讲台上，双手撑在讲桌边缘。
“最后，说几句心里话。”
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带过很多届学生，见过很多种结局。有人超常发挥，有人失常，有人平稳。但不管哪种，都不是人生的终点。高考很重要，但没重要到决定一切的程度。”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你们还年轻，路还长。这次考好了，是好事。考不好，也没关系。人生有很多次机会，高考只是其中一次。”
“所以，放平心态。把这三天的考试，当成一次普通的测验。会的做对，不会的跳过。检查仔细，别犯低级错误。”
“就这样。”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今晚自习到八点，然后回寝室休息。不准熬夜，不准看书，不准讨论题目。好好睡觉，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走出教室。
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老陆今天好温柔……”
“是啊，居然没骂人。”
“老陆也会紧张？”
“肯定紧张啊，咱们考不好，他奖金就没了。”
朱绾柚没参与讨论。她转头看向经锦年，发现他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但眼神里写着同样的东西：
明天，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