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雨,下起来总带着一股子阴狠劲儿。
不是北方那种干干脆脆的冷,是湿漉漉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魔法伤害。早上六点半,朱绾柚掀开被子时就被窗外的天色吓了一跳。
灰蒙蒙的天气,雨丝细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把整个世界泡进一缸冷水里。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昨晚准备好的厚毛衣套上。
浅米色的高领毛衣,毛茸茸的,裹在身上像被一团云抱住。她又在校服外面加了件羽绒马甲,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圆滚滚的,像只准备过冬的仓鼠。
七点十分,教学楼楼下早已围起了警戒线。
红白相间的带子拉了一圈,几个老师穿着雨披站在入口处。雨水打在塑料雨披上,“啪嗒啪嗒”响,像在给这场高三的第一次大考敲开场鼓。
朱绾柚收起伞,抖了抖水珠,从侧门走进临时教室。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眼镜就蒙上一层白雾。她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时,视线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经锦年朝她招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更白,头发有点乱,大概是早上起晚了随便抓了两把。
朱绾柚走过去,坐下。
“吃早饭了吗?”她一边从书包里掏复习资料,一边问。
“吃了。”经锦年。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概是真到考试了,反而不紧张了。或者说,紧张已经过了峰值,现在进入一种麻木的亢奋状态。
朱绾柚把笔记摊开,推到两人中间。
“再看一遍这个,”她用笔尖点了点,“动量守恒的几种典型模型,你上次错的那道题就是第三种。”
经锦年凑过来看。
他的呼吸很近,带着早上牙膏的薄荷味。朱绾柚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这道,”经锦年指着其中一行,“你昨天讲的时候,说‘碰撞后速度方向相反’是关键词,但题目里没说方向……”
“看这个图,”朱绾柚把草稿纸翻过来,快速画了个示意图,“你看,小球A撞B,如果没说方向,但给了角度,就要用矢量分解……”
她讲得很细,语速不快,每个步骤都拆开。经锦年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问一句“为什么这里不用动能守恒”。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教室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老陆进教室时,正好七点半。
他今天穿了件很正式的西装,打了领带,但外面套了件羽绒服,显得有点滑稽。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袋,腋下还夹着把滴水的长柄伞。
“同学们,”他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可以进考场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陆开始念考场注意事项,声音平稳,像在念经:“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都再检查一遍。手表要机械表,电子表不行。水杯放地上,别放桌上……”
朱绾柚低头检查笔袋。
两支2B铅笔,削好了;三支黑色签字笔,都是晨光的,她用惯的型号;橡皮,尺子,圆规。她把身份证和准考证从透明文件袋里抽出来,又确认了一遍。
“走了。”
经锦年站起来,书包甩到肩上。他看了眼朱绾柚,嘴角弯了弯:“别紧张。”
“你才别紧张。”朱绾柚也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往各自的考场挪。脚步声混杂着雨声,还有压低嗓门的互相鼓励。
诸如“加油啊”“考完一起吃饭”“别慌,就当平时测验”。
在楼梯口,两人要分开了。
经锦年的考场在三楼,朱绾柚的在二楼。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看她。
朱绾柚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握着伞,校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她看着他,忽然说:“经锦年。”
“嗯?”
“你一定能做到的。”
她说得很轻,但很笃定。眼睛看着他,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经锦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他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考完教室见。”
三楼,第七考场。
他先是对着门口的老师出示准考证和身份证,老师拿着照片比对了几秒,点点头:“进去吧。”
然后是金属探测仪。
女老师举着那个黑色的长柄仪器,从他头顶开始,慢慢往下扫。肩膀,手臂,腰侧,口袋……
经锦年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
离考试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前排有个女生在默念公式,声音小得像蚊子;右边一个男生在转笔,转几下掉一次,“啪嗒啪嗒”的。
经锦年没再看书。
他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比早上更密了些。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低垂,偶尔有麻雀飞过,翅膀扑棱两下,又消失在雨幕里。
太好了,今天是她喜欢的天气。
少女最喜欢雨天了。
他现在心跳很稳。
昨晚其实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物理公式和她的脸。但此刻坐在这里,握着那支她送的笔,看着窗外她喜欢的雨,忽然就平静下来了。
像船终于靠了岸。
他想起很多个下雨天。
想起很多个他们一起度过的雨天。
“同学们,还有五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个中年男老师,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举起一个密封的档案袋:“这是物理试卷,现在展示密封完好。”
经锦年深吸一口气,不再看窗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铃声响了。
尖锐,刺耳,划破教室的寂静。
“现在开始答题。”
试卷发下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经锦年快速扫了一眼第一题——匀变速直线运动,求位移。
简单。
他拿起笔,在答题卡上涂选项。2B铅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第二题,受力分析。
第三题,电路图。
他做得很快,但很稳。每个选项都确认两遍,计算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变成背景音,像心跳的节拍。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停了一下。
是一道动量守恒和能量结合的综合题,场景是两个小球在弧形轨道上碰撞。他盯着题干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早上她画的示意图——草稿纸上,她用的也是小球A和B,画的弧线有点歪,但箭头标得很清楚。
“这里要用矢量分解……”
她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经锦年低头,在草稿纸上快速列式。设未知数,列方程,消元,求解。笔尖在纸上划动,像在复刻她早上教他的每一步。
解出来的数字很整。
他看了眼钟,还有十五分钟。于是又把步骤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单位,没有算错符号。
然后放下笔。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从密密的线变成稀疏的点。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气息,但教室里暖气很足,吹到脸上时已经变得温和。
经锦年看向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雨水从叶尖滴落,砸在楼下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