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铃声响了。
尖锐,刺耳,像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时间。
“请考生停止答题,待在位置上坐好,等我们收齐了,才可以走。”
监考女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经锦年把笔放进笔袋,看着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卷。纸张摩擦的“哗啦”声,答题卡叠在一起的“啪嗒”声,还有考生们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场考试最后的背景音。
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炸了。
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像菜市场早市。
“那道选择题选A吧?肯定是A!”“不对,我算出来是C!”“你们别吵了,我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写出来……”
经锦年没停留,自顾自地背着书包往楼下走。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胡宏权,一脸苦大仇深:“经哥,最后那道动量题你做了没?”
“做了。”
“答案多少?”
“忘了。”
“……”胡宏权瞪大眼睛,“你逗我呢?”
“真忘了。”经锦年耸耸肩,“考完就忘,这是我的独家秘籍。”
其实是记得的。
但他不想对答案。考都考完了,对来对去,除了给自己添堵,还能干嘛?
“考完一门,放一门。”
这是朱绾柚说的。
走到二楼时,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临时教室的门开着,里面人不多,考完物理的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位置。
朱绾柚坐在那里,没看书。她手里握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水,眼睛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见他时,眼睛弯了弯,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像一朵花,在看见太阳时,很自然地开了。
“考得怎么样?”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期待。
经锦年走过去,把书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行,能做的都做了。”
“那就好。”朱绾柚把保温杯推过来,“喝水吗?还是温的。”
经锦年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你呢?”他问,“考得怎么样?”
“我也还行。”朱绾柚说。
“那我们……”朱绾柚翻开书包,掏出一本厚厚的《历史必修三》,“一起来复习历史吧?”
书摊在桌上,纸张有点旧,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红黄蓝绿,像打翻了调色盘。
经锦年看了一眼,觉得头疼。
“现在?”他指了指墙上的钟,“才九点四十。”
“那……”
“刚考完试,脑子需要放空。”经锦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科学,叫‘认知资源恢复期’。”
朱绾柚眨眨眼:“你编的吧?”
“真的。”经锦年面不改色。
“……”
她没拆穿他,只是把历史书合上,推到一边:“那我们现在干嘛?”
“讨论一下人生大事。”
“什么大事?”
“中午吃什么。”
这个问题,确实很重大。
十点半,政治考试开始了。
留在教室里的学生开始上自习。老陆进来转了一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几个还在讲话的学生的肩膀,示意他们安静。
教室里渐渐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纸声。
经锦年翻开历史书,看了两页,觉得字都在跳舞。他揉了揉眼睛,看向旁边。
朱绾柚已经进入状态了。
她坐得很直,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拿着荧光笔,一行一行地划重点。遇到重要的时间点,她会小声念出来:“1919年,五四运动……1921年,中共一大……”
声音很轻,像在念经。
经锦年听着,忽然觉得历史也没那么枯燥了。
至少,听她念的时候不枯燥。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强迫自己看进去。鸦片战争,甲午战争,辛亥革命……这些字眼在眼前晃。
“你笑什么?”朱绾柚忽然转过头。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我在思考历史。”经锦年一脸严肃,“想到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心里高兴。”
“……”
朱绾柚白了他一眼,没再理他,继续看书。
十一点十分,下课铃响了。
自习结束,可以去吃饭了。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互相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出热闹的舞台剧。
经锦年和朱绾柚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汗味、雨水的湿气、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包子的香味。
“食堂?”经锦年问。
“食堂吧,”朱绾柚说,“近,省时间。”
“行。”
两人并肩下楼。
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黑板。地上积着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经锦年很自然地走在靠外的一侧,挡着偶尔溅起的水花。
来到食堂。
“走吧,”经锦年推开门,“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窗口前排着长队。
两人排队,选了最省事的盖浇饭,找座位。
坐下时,经锦年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她:“给你,补补脑。”
“你自己吃。”
“我够了。”
“……”
窗外细雨蒙蒙,食堂内热气腾腾。朱绾柚和经锦年都很享受这一刻。
吃完饭,两人慢慢走回教室。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香樟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绿得晃眼。
“下午干嘛?”朱绾柚问。
“复习历史。”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朱绾柚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经锦年。”
“又怎么了?”
“明天考历史,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昨天还说紧张。”
“……”经锦年摸了摸鼻子,“那是昨天。”
“今天就不紧张了?”
“今天……”他看着她,“今天有你在,不紧张了。”
“……”
她没再说话,只是拽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
像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像抓住了,就能安心。
两人走进教学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远处传来政治考试结束的铃声。
像在提醒他们:
这一天,还没结束。
但已经,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