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笔的那一刻,经锦年盯着试卷看了三秒。
结束了。
技术这门课,他其实挺担心的。时间又紧,题量又大,试卷长的跟卷轴似的。
关键这门课他的分数浮动还挺大,实在是担心。
但真考完了,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先是放松,像卸下肩上扛了很久的麻袋,整个人轻飘飘的。紧接着,疲惫就涌上来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精神上的倦。连续几天的考试,早起,晚睡,脑子里塞满了公式和知识点,现在突然空了,反而有点不适应。
好在,可以放假两天。
临时教室里已经炸了。
老陆进来的时候,差点被欢呼声掀出去。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群眼睛发亮、脸上写满“老子解放了”的少年少女,难得没板着脸,反而笑了笑。
老陆悄**来到经锦年旁边,对他说:“经锦年,今天你爸来接,到校门口等着,别忘了哈。”
经锦年愣了一下。
他爸?
他爸经国文,常年在外地跑项目,一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
怎么突然回来了?还来接他?
“好。”他应了一声。
老陆点点头,又嘱咐了全班几句“注意安全”“假期别玩太疯”,就匆匆走了。高三老师比学生还忙,考完试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和考研或者考公比,高考的结束或许更能体现出少年心气。
至少,这群十八九岁的孩子,脸上那种对自由的渴望,是藏不住的、眼神里带着光。
经锦年没参与狂欢。
他收拾好书包,走到朱绾柚座位旁边。她正在慢吞吞地整理东西。
“我爸来接。”他说,“一起回去?”
朱绾柚抬起头,眼睛眨了眨:“你爸?”
“嗯。”
“那我……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经锦年把她书包拎起来,“走。”
两人没找喻云杉,他没选技术,上午考完英语就先回去了。
校门口挤满了人。
家长、学生、还有趁机发传单的补习机构老师。空气里飘着各种声音:呼唤名字的、问考得怎么样的、商量晚上吃什么的。
经锦年一眼就看到了经国文。
不是因为他爸多显眼,而是因为……气质。
经国文站在一棵香樟树下,没像其他家长那样焦急张望,也没低头玩手机。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板挺得笔直,像棵松。
大衣是深灰色的,羊毛料子,剪裁合身,衬得肩宽腰窄。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下身是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但鞋边沾了点泥,大概是刚下过雨,路上积水。
他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点白,但不多。脸上有皱纹,尤其是眼角,但反而添了点味道。
那种经历过事、沉淀下来的、稳重的味道。
算是帅大叔吧。
然后他看见,他爸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又移到他旁边的朱绾柚身上。
没惊讶,没皱眉,反而笑了笑。
“锦年。”经国文走过来,声音浑厚,带着点北方口音,“考完了?”
“嗯。”经锦年点头。
“叔叔好。”朱绾柚小声说,耳朵有点红。
“你好你好。”经国文笑得更开了,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绾柚考得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
一连串问题,问得朱绾柚有点懵。
“还、还行……”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走,上车说。”经国文拍了拍儿子的肩,又对朱绾柚做了个“请”的手势,“叔叔送你们回去。”
依旧是那台黑车,洗得很干净,内饰有淡淡的皮革味。
经国文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连变道都打满三秒转向灯。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两个孩子,嘴里不停:“绾柚家在哪?先送你。”
“叔叔,”朱绾柚说,“我家在XXX,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经国文笑,“顺路。”
车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声音很轻。经国文又问了几句考试的事,朱绾柚一一回答,声音渐渐放松下来。经锦年坐在副驾驶,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
“锦年?”经国文忽然叫他。
“啊?”
“想什么呢?问你话都不应。”
“没想什么。”经锦年摸了摸鼻子,“爸你刚问什么?”
“问你晚上想吃什么。”经国文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随便。”
“随便最难搞。”经国文笑了,“绾柚呢?有什么想吃的?叔叔请你。”
朱绾柚有些困倦,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回家吃……”
“客气什么。”经国文说,“就当庆祝考试结束。”
他说着,声音忽然大了点,大概是说到兴头上:“我跟你说,当年我高考完,我们一帮同学……”
“爸。”经锦年打断他。
“嗯?”
“绾柚睡着了。”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经国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少女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一起一伏,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着了。
大概是真累了。连续几天的考试,精神紧绷,现在放松下来,困意就挡不住了。
经国文立刻噤声。
连音乐都调到了最低。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是傍晚的城市。雨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像要压下来。路灯还没亮,但商铺的霓虹已经闪烁起来,红绿黄蓝,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打翻的颜料。
车流缓慢,刹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摇晃。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这种安静持续了几分钟。
然后经国文压低声音,用只有父子俩能听到的音量问:
“你俩是不是处对象了?”
经锦年面色一僵。
来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但真来了,还是有点慌。他以为朱绾柚的父母早就跟他爸通过气了。
毕竟李雪阿姨那么喜欢八卦,什么事藏得住?
看来没有。
老经还蒙在鼓里。
“是。”他老实承认,声音也压得很低,“处了。”
经国文没说话。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车拐过一个弯,驶上高架。视野忽然开阔起来,能看见远处江面上的船,亮着灯,像移动的星星。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点,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但很快又被灰云吞没。
又是沉默。
这种沉默比刚才更沉重。
经锦年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脑子里乱糟糟的。
真到这时候,他还是很慌的。
“快到了。”经国文忽然开口。
车下了高架,拐进新区。
朱绾柚家就在前面。
经国文把车靠边停下,没熄火。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他爸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但眼神很亮,像藏着很多东西。
“锦年。”他说。
“嗯。”
“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心里有数。”
经锦年点头。
“好好对绾柚。”经国文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保护好她。”
这话说得很简单。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你们还小”“要以学习为重”之类的套话。就两句:好好对她,保护好她。
经锦年听懂了。
“我知道。”他说。
“嗯。”经国文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开,“去吧,叫醒她,别着凉。”
经锦年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朱绾柚还睡着,头靠着车窗,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绾柚。”
她没醒。
他又叫了一声,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茫然,像还没从梦里出来。
“到了。”他说。
“啊……到了?”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叔叔,谢谢您。”
“客气什么。”经国文笑,“快回家吧,好好休息,改天叔叔带着锦年拜访你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