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今年冬天的雨格外多，像要把整个城市都泡发。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朱绾柚站在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还有一小时。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房间里很安静。她觉得自己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仓鼠，坐立难安。书桌上的复习资料早就被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摊开的杂志，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只讨厌的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乱飞。虽然平时模拟考成绩都挺稳，但万一呢？
她叹了口气，转身扑进床上，把脸埋进那个巨大的草莓熊肚皮上，这是经锦年上次送给她的。
软绵绵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距离查分还有十分钟。
朱绾柚盘腿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
她没敢给经锦年打视频。
两人之前商量好了，查分这种事，太私密，也太刺激。万一谁考砸了，还得在镜头前强颜欢笑，那也太残忍。不如各自查完，再报喜报忧。
“先查完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大数据的推送简直是在故意搞心态。
首页第一条：《浙江首考赋分规则详解，少考一分就是一操场人！》
《首考成绩即将公布，这几类考生六月要小心了！》
《考后心态调整：没考好是不是就完了？》
“……”
朱绾柚觉得这些标题像是在对她进行精神攻击。
她烦躁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闭上眼，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一百零八只羊的时候，她猛地睁开眼。
时间到了。
她抓起电脑，动作快得像在抢红包。手指有些微微发抖，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那个熟悉的数字序列变得陌生又遥远，每一个按键都需要反复确认。
确认。
查询。
屏幕中央那个加载的小圆圈开始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走钢丝，心跳声大得能听见“咚咚”的回响。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不知疲倦转动的圆圈。
“快点啊……”她咬着嘴唇，手指用力得发白。
突然，画面一闪。
那个加载的圆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简洁的成绩单。
白底，黑字，清晰得有些刺眼。
英语：141
物理：100
历史：100
技术：100
朱绾柚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视线聚焦在那个“100”上，再移到下一个“100”，最后定格在那个“141”上。
真的假的？
她没尖叫，也没哭，第一反应是：是不是系统出bug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擦屏幕，好像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挡住了真实的分数。擦了两下，数字纹丝不动，依然冷酷又温柔地展示着它的存在。
物理满分。历史满分。技术满分。
英语141。
这不是bug。
这是真的。
“卧槽！”
一声极其不符合淑女形象的欢呼从她嘴里蹦出来。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原地蹦了两下，差点撞翻旁边的台灯。
“啊啊啊啊啊！”
她抱着那个草莓熊，在房间里转了个圈，心脏快活得像要炸开。那种感觉，太畅快了，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她颤抖着手，截了图。
点开微信，找到家庭群，把图片甩了进去。
今天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
朱旭明：[图片：牛！]
朱旭明：[震惊][震惊][震惊]
朱旭明：闺女你这是要上天啊？！
李雪：[色][色][色]
李雪：我就说我闺女是天才！老朱你快看那个物理！满分！
李雪：宝贝你太棒了！想吃什么？妈妈回去给你做！
朱旭明：[红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朱旭明：这是爸爸的一点心意，收着！
李雪：[红包：考神附体]
朱绾柚看着满屏的表情包和红包，嘴角咧得合不拢。她点开红包，领了钱，又发了个“害羞”的表情包。
朱绾柚：谢谢爸妈~其实也没那么难啦[偷笑]
发完这句话，她觉得自己有点欠揍，但管他呢，高兴的时候，稍微膨胀一点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兴奋劲儿过了，她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房间里依然安静，雨声依然淅沥，但那种压抑的焦虑感已经烟消云散。
她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头像。
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略显颓废的脸。经锦年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被什么折磨得不想动弹。背景是他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
“怎么样？”朱绾柚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但努力压着，不想显得太得意。
“还能怎么样。”经锦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凑合吧。”
“多少？”朱绾柚凑近屏幕，“先说好，不许骗人。”
“英语122，技术100。”经锦年报了两个数字，然后顿了顿，“这两门还行。”
“哇！”朱绾柚真心实意地夸赞，“技术满分！你好厉害！”
“那是。”经锦年哼了一声，稍微有了点精神，“也不看看是谁。”
“那……另外两门呢？”
经锦年的脸垮了下来，像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
“物理85，历史88。”
“这不是挺好的吗？”朱绾柚眨眨眼，“这分数很高了呀。”
“中规中矩吧。”经锦年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盯着天花板，“尴尬就尴尬在这儿。你说这分数，放吧，有点可惜；不放吧，重考一次也不一定能更高。这叫什么？这就叫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少年的愁绪：“要是再多考几分，我就能痛快地扔了。现在好了，卡在这儿，膈应人。”
屏幕这头，朱绾柚忍着笑。
她觉得现在的经锦年特别像那种考了98分还在哭诉没拿满分的小学生，虽然有点凡尔赛，但那种真实的纠结又显得有点可爱。
“行了，别贫了。”经锦年翻回身，凑近镜头，眼神审视，“说了半天我的惨状，你呢？朱大学霸，考得如何？”
朱绾柚眨了眨眼，没说话。
她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拿远，然后镜头翻转，对准了旁边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张成绩单依然亮着。
英语：141
物理：100
历史：100
技术：100
视频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
“我艹！！！”
经锦年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满分？三门满分？！”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英语141？！”
朱绾柚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笑得像只尾巴翘上天的猫：“嘿嘿，我厉害吧？”
屏幕里，经锦年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重新瘫回床上。他一动不动，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
“绾柚……”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在交代遗言，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绝望。
“你这样……我压力很大的……”
朱绾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事啦，”她柔声安慰，语气里却带着点小得意，“我家小锦年考得已经很棒了~你看，技术也是满分呢！我们都有满分！”
“那能一样吗？”经锦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是三门，我是一门。这就像你中了五百万，我中了五块钱，虽然都中奖了，但性质完全不同好吗！”
“好啦好啦，别难过。”朱绾柚哄道，“等你高考的时候，肯定也能考好的。”
“真的？”
“真的。我看好你。”
经锦年这才稍微缓过来一点，虽然还是有点受打击，但看着屏幕里少女笑盈盈的脸，心里的那点失落又莫名其妙地被填平了。
算了。
女朋友太优秀，总比自己太菜强。
这大概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朱绾柚在分享喜悦，经锦年在旁边当捧哏，偶尔酸溜溜地吐槽两句，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对了，云云找我了。”朱绾柚看了眼弹出来的消息，“先挂了啊。”
“嗯，去吧。”经锦年挥挥手，“记得安慰一下她，估计她也没你变态。”
“喂！”
朱绾柚切到和陈雲轻的对话框。
陈雲轻：[图片]
朱绾柚点开一看。
英语：143
物理：94
历史：100
技术：100
朱绾柚：[惊讶]英语143？！你也太强了吧！
陈雲轻：[叹气]物理考差了。本来想冲满分的，结果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
朱绾柚：……
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
“那其他三门可以都放了。”朱绾柚回道，“英语143，神仙分数。”
陈雲轻：[点头]嗯，物理不放了，六月再战。你呢？
朱绾柚反手甩了自己的截图过去。
陈雲轻：[沉默]
陈雲轻：[炸弹]
陈雲轻：朱绾柚，你真的不是人。
朱绾柚看着屏幕，笑得肩膀直抖。
另一边。
经锦年放下手机，正准备去倒杯水压压惊，胡宏权的消息来了。
胡宏权：经哥！出分了！你查了吗？
经锦年挑了挑眉。
他现在心情正好，虽然被朱绾柚的分数打击了一下，但好歹也是有1个满分的人。
经锦年：查了。不太好。
胡宏权：啊？不会吧？经哥你都考不好，那我不是完了？
经锦年：真的。有点崩。
胡宏权：[大哭]经哥你先别安慰我，你多少分？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经锦年：你先发。
胡宏权：[图片]
英语：103
物理：70
历史：82
技术：76
经锦年看着这串数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虽然有点不厚道，但……
心情瞬间好了怎么回事？
他反手把自己的截图发了过去。
经锦年：[图片]
胡宏权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一条带着哭腔的语音发了过来。
“经锦年！！！你个大骗子！！！你说你考砸了！！！你技术满分你管这叫考砸了！！！我的物理才70啊！！！我要报警了！！！”
经锦年点开语音，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哀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回了一句：“别嚎了。六月还有机会。”
胡宏权：[刀]经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被朱学霸带坏了？
经锦年：少废话。开学给你补课。
胡宏权：[大哭]谢谢经哥。
经锦年扔下手机，仰头喝了一大口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点点灰蓝色的天空。
虽然和满分有距离，但至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且，那个考满分的人，是他女朋友。
这么一想，好像……还挺爽的？
他摇摇头，把这个略带“渣男”属性的念头甩出脑海，转身去拉开了窗帘。
夕阳无限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