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活动课。
窗外是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广播室的红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广播室里却气氛凝重，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暖烘烘的，却没能驱散朱绾柚身上的那股子僵硬。
她端坐在麦克风前，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什么审讯。
旁边的陈雲轻倒是放松得多，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摆弄着耳机的线，脸上挂着那副在外人前标志性的“生人勿近”的高冷表情。
坐在对面的是今天的主持人，是个女孩。个子不高，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一张写满问题的稿纸，显然是有备而来。
“学姐，别紧张。”主持人笑着安抚，“我们就随便聊聊，很轻松的。”
朱绾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好的。”
随便聊聊？
鬼才信。
这可是全校直播，几千双耳朵盯着呢。她甚至怀疑老陆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端着茶杯，竖着耳朵听。
“咳。”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伸手推了一下面前的推钮。
红灯亮起。
“各位同学下午好，欢迎收听校园广播站‘学霸面对面’栏目，我是主持人xxx。”
声音通过电流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本期是我们栏目的第二期。上期我们邀请到了高三（一）班的喻云杉同学，他首考选考科目物理、政治、地理三门满分，英语142分，总分442分的惊人成绩让我们叹为观止。而今天，我们荣幸地请到了两位重量级嘉宾——高三（六）班的朱绾柚学姐和陈雲轻学姐！”
“掌声欢迎！”
广播里传来了并不存在的“掌声”音效，大概是后期加的，听起来有点滑稽。
朱绾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高三（六）班的教室里。
经锦年正趴在桌子上，两只耳朵敞着，手里转着笔。
胡宏权凑过来，一脸坏笑：“经哥，听广播呢？柚姐上电视……哦不，上广播了。”
经锦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滚一边去，别打扰我学习。”
“切，装。”胡宏权撇撇嘴，转身回了自己座位，“明明听得比谁都认真。”
经锦年没理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广播上。
耳机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首先，请两位学姐做个自我介绍吧。”
朱绾柚的声音传了出来，有点紧，像是被勒住了嗓子：“大、大家好，我是高二（六）班的朱绾柚。”
“我是陈雲轻。”旁边的人就简洁多了，惜字如金。
“看来两位学姐还是有点害羞的。”主持人笑着打圆场，“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这次首考，朱学姐拿到了物理、历史、技术三门满分，英语141分；陈学姐则是英语143分，历史、技术满分，物理94分。这样的成绩简直是‘神仙打架’。很多学弟学妹都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有没有什么独门的诀窍？”
广播室里，朱绾柚抿了抿嘴唇，大脑飞速运转。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诀窍。”她实话实说，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就是跟着老师的节奏走。物理的话，我觉得理解原理比死记硬背公式更重要。每一道题背后都有一个逻辑链条，只要把链条理顺了，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那历史呢？”主持人追问，“历史这种文科科目，很多同学都觉得枯燥，背不下来。”
“把课本当小说看。”朱绾柚眨眨眼，“把自己代入进去，想象你是那个时代的人。比如你在学法国大革命，你就想象自己是罗伯斯庇尔，站在广场上演讲，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背起来就容易多了。”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赞叹：“哇，这个方法好独特！把自己代入历史人物，难怪学姐历史能考满分！”
陈雲轻在旁边补充：“英语没什么捷径，就是背单词和刷题。语感这种东西，是建立在大量阅读基础上的。你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哪个选项是对的。”
“那技术呢？这门课很多女生都觉得难。”
“技术其实很有趣。”朱绾柚笑了，“特别是通用技术，跟生活联系很紧密。至于信息技术，就是逻辑问题，跟写代码一样，把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一步步解决。”
“说得太好了！”主持人频频点头，“把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这不仅是学习技术的方法，也是解决生活难题的智慧啊。”
金句这就来了。
经锦年听着耳机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把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
那把“追到朱绾柚”这个问题，拆解一下，是不是已经解决了一大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接下来是观众提问环节。”主持人看了眼稿纸，“这里有一位高一的学妹问：学姐，你们平时除了学习，会玩游戏或者看小说吗？怎么平衡学习和娱乐呢？”
朱绾柚愣了一下。
游戏？小说？
她当然玩，当然看。
“会啊。”她坦诚地说，“我也玩游戏，也看小说。平衡的话……我觉得效率比较重要。学的时候认真学，玩的时候痛快玩。不要学的时候想着玩，玩的时候又担心学，那样两头都不讨好。”
“说得好！”主持人鼓掌，“专注当下，才是最高效的时间管理。”
“还有一个问题。”主持人翻过一页，“有同学问：首考成绩出来后，如果考得好，接下来的时间怎么安排？会不会松懈？”
这次陈雲轻先开口了：“没放掉的科目，比如物理，我会重点攻克。至于松懈……高考还没结束，现在松懈还太早。”
朱绾柚点头：“我也一样。虽然放掉了三门，但语文和数学还需要加强。而且……我也想利用这段时间，多陪陪……”
她话音一停，脸颊微红。
多陪陪某人。
“多陪陪什么？”主持人好奇地问。
“多陪陪……家人。”朱绾柚改口，声音小了下去。
陈雲轻在旁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我看穿你了”的意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广播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从学习方法聊到心态调整，再从心态调整聊到未来规划。
经锦年一直听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想象着她在麦克风前的样子——
一定是坐得笔直，手心微微出汗，眼神认真又清澈。
偶尔被问到不好意思的问题，会下意识地抿嘴，耳朵尖泛红。
那是他的女孩。
“好了，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经锦年的思绪，“感谢两位学姐的精彩分享！希望能给正在迷茫的同学们带来一些启发。最后，请两位学姐送给大家一句话吧。”
陈雲轻想了想：“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朱绾柚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愿所有的努力，都不被辜负。愿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经锦年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愿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他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答案。
广播结束，红灯熄灭。
朱绾柚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累死我了……”她小声嘀咕，“比考三张数学卷子还累。”
陈雲轻拍拍她的肩：“表现不错，很有学霸风范。”
“你就别取笑我了。”朱绾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终于结束了，我要回教室。”
“走吧。”陈雲轻收拾东西，“我也要去趟图书馆。”
两人走出广播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朱绾柚走到楼梯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楼梯转角处的墙上，靠着一个人。
他穿着冬季校服，双手插兜，一条腿曲着，脚尖点地。头微微低着，似乎在看地上的光影，又似乎在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经锦年？”朱绾柚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经锦年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路过。”
“路过？”朱绾柚看看表，“广播播了一个多小时，你路过了这么久？”
“咳。”经锦年摸摸鼻子，眼神飘忽，“正好……有点事，就在这歇会儿。”
朱绾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明明是特意来等的，还非要嘴硬。
这种别扭的温柔，真的很经锦年。
“走吧。”她走过去，自然地和他并肩，“回教室。”
“嗯。”经锦年转身，和她一起下楼。
楼梯很长，影子被拉得很短。
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流动着一种默契的安宁。
“刚才广播里说得挺好。”走了几步，经锦年忽然开口。
“哪句？”朱绾柚明知故问。
“‘愿所有的等待，都值得’。”经锦年侧头看她，眼神认真，“这句挺好。”
朱绾柚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嗯。”她轻声说，“我也觉得。”
因为有人在等，所以等待本身，也变得有意义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暖橘色。
少年和少女并肩走在光影里，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