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硝烟散去,端上来的却是一场“饕餮盛宴”。
巨大的圆形餐桌上,盘子叠着盘子,碗挤着碗,九个人围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挤得水泄不通。但这拥挤里透着股亲热劲儿,像是把这一年的疏离都给挤没了。
正中间是一只硕大的帝王蟹,红彤彤的壳子张牙舞爪,拆好的蟹肉堆成小山,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是清蒸东星斑,鱼眼暴突,淋了热油的葱丝还在滋滋作响。红烧肉色泽油亮,酱鸭浓油赤酱,还有那道寓意“年年有余”的松鼠桂鱼,昂着头,浇着酸甜的茄汁。
这哪里是年夜饭,简直是满汉全席的缩小版。
“来来来,酒满上!”朱旭明大手一挥,那气势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除了三个小辈喝果汁,其余人的杯子里都倒满了红酒或白酒。玻璃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映着每个人红光满面的脸。
朱旭明率先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
“各位。”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最后落在三个孩子身上,“今天是大年三十,咱们三家能聚在一起,不容易。尤其是咱们这几个小的,这次首考都争气,给咱们长脸了!”
他顿了顿,声音大了些:“新的一年,我就祝咱们大家,身体健康,万事顺意!祝这几个孩子,六月高考,金榜题名!咱们明年,还得这么热闹!”
“好!”
众人纷纷举杯,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一巡,气氛更热络了。
喻绍峡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笑着看向经国文:“老朱刚才说了大局,我就说点私心的。今年这除夕,对我来说挺特别。一是认识了老经,”他举杯示意经国文,“咱们虽然刚认识,但一见如故。这年头,能聊得来的朋友不多,能在这个日子坐在一起喝酒的,更是缘分。”
经国文笑着点头,举杯回应。
“这第二呢,”喻绍峡继续说道,“是大家能聚在一起过除夕。以前总是各过各的,冷冷清清。今年这热闹劲儿,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所以我祝大家,新的一年,日子过得像这桌菜一样,红红火火,有滋有味!”
“说得好!”朱旭明带头鼓掌。
最后轮到经国文。
他站起身,显得有些激动。平时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手里紧紧攥着酒杯,指节都有些泛白。
“承蒙两位哥哥看得起。”经国文的声音有点哑,“我这人平时忙,顾不上家,对锦年也亏欠不少。这一年,锦年的变化我看在眼里,成绩上来了,人也懂事了。这多亏了各位的照顾。”
他转头看向朱绾柚,眼神里满是感激:“特别是绾柚。锦年这小子能考成这样,多亏了你带着他。叔叔敬你一杯。”
朱绾柚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叔叔,没有没有……是锦年自己努力……”
“你就别谦虚了。”经国文笑着一口干了杯中酒,“那我也祝各位,新的一年,工作顺利,阖家幸福!咱们几个家庭,友谊长存!”
“干杯!”
最后,两位母亲也举起了杯子。
李雪笑着看了眼王秋玲,又看了看孩子们:“我们就不整那些词儿了。就希望孩子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吃好喝好,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王秋玲点头附和:“对,只要孩子们好,大家都好,我们就知足了。来,干杯。”
终于,致辞环节结束。
筷子开始飞舞,话题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里的包袱抖得震天响,虽然没人认真看,但那背景音本身就是一种氛围。
经锦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看着眼前这一桌子菜,看着推杯换盏的长辈,看着旁边低头啃螃蟹的朱绾柚,还有对面正给喻云杉夹菜的喻绍峡。
一种久违的、名为“团圆”的感觉,像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又散向四肢百骸。
他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过过这么热闹的春节了。
以前,要么是父亲出差,母亲加班,家里冷锅冷灶。要么是父母吵架,摔盘子摔碗,年过得像过关。
那时候的春节,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不得不待在家里的漫长假期。
而现在。
原来,真正的过年,不是吃什么山珍海味,而是这一屋子的人气。
是有人为你留灯,有人等你吃饭,有人陪你碰杯。
他转头,正好看到朱绾柚费劲地掰着蟹腿,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我干嘛?”
经锦年伸出手,自然地抽了张纸巾,帮她擦掉嘴角的酱汁。
“没。”他轻声说,“看你吃得挺香。”
朱绾柚愣了一下,脸又红了,低头继续和螃蟹“搏斗”。
经锦年看着她的发顶,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真好。
晚饭过后,几个小辈率先撤退,把战场留给了长辈。
男人们喝得兴起,脸都红扑扑的,开始聊起了年轻时的峥嵘岁月。女人们则凑在一起,聊着衣服、护肤和孩子的未来。
喻云杉很识相。
他看了一眼正眉来眼去的两个人,默默地端着茶杯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和李瑾雪聊天。
经锦年和朱绾柚看到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溜回了房间。
房间里依旧暖烘烘的。
那个巨大的懒人沙发还在窗边,像一团柔软的云朵。
两人很有默契地走过去,陷进了沙发里。
窗帘没拉,窗外的雪还在下。
比下午更大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昏黄的路灯下翩翩起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喧嚣都被这厚重的雪给压了下去,只剩下静谧。
室内开着热空调,暖意融融。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晕染得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经锦年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着窗外。
“真大啊。”他感叹道。
“嗯。”朱绾柚缩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个抱枕,“我有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两人都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残响。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
经锦年感觉到肩膀上一沉。
朱绾柚的头轻轻靠了过来,发丝蹭着他的脖颈,有点痒。
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她靠得更稳。
又过了一会儿。
一只软软的小手,像只试探的小动物,慢慢地爬上了他的手背。
指尖微凉,却带着电流。
经锦年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动,任由那只手一点点挤进他的指缝。
一根,两根。
最后,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两双手之间传递,烫得惊人。
经锦年转过头。
朱绾柚也正好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她的眼睛很亮,倒映着窗外的雪光,像藏着两颗星星。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空调太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真好看。
经锦年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鬼使神差地,他慢慢低下了头。
朱绾柚没有躲。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靠近,睫毛轻轻颤抖,像受惊的蝴蝶。
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细小绒毛,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风也停了,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终于。
两片温热的唇瓣轻轻碰在了一起。
没有激烈的纠缠,没有娴熟的技巧。
只是一个很轻、很柔的触碰。
像雪花落在湖面上,像羽毛拂过心尖。
纯洁得不可思议。
几秒钟后。
唇分。
经锦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双眸水润、满脸通红的少女,心里那块空缺的地方,彻底被填满了。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一色。
窗内,少年和少女十指相扣,相视而笑。
这一刻,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刻,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