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经锦年从房间出来,原本想去叫经国文回家,结果一推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横七竖八躺了三条大汉。
朱旭明四仰八叉地占着主位,一只脚耷拉在沙发边缘,呼噜打得震天响。喻绍峡蜷在另一侧,手里还虚握着个空酒杯,嘴里嘟囔着什么“再来一杯”。经国文则歪在单人沙发上,头歪向一边,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下。
好家伙。
这哪是喝酒,这是集体冬眠。
经锦年走过去,推了推经国文的胳膊:“爸,醒醒,该回去了。”
经国文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回哪……这儿挺好……”
“爸。”经锦年又推了一下。
这次经国文连哼都没哼,直接打起了呼噜。
李雪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看见这一幕,无奈地笑了:“行了锦年,别叫了。你爸喝了酒不能开车,外面雪下得这么大,今晚就别回去了。”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阿姨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你带你爸过去睡吧。当自己家,别客气。”
经锦年有点犹豫:“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李雪摆摆手,“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雪,你们爷俩回去我也不放心。就这么定了。”
得。
又住下了。
经锦年看了眼窗外。雪确实大,路灯下能见度不足十米,整个世界都被白色吞没了。这种天气开车,确实不安全。
“那就麻烦阿姨了。”他点点头。
“麻烦什么。”李雪笑着去收拾餐桌,“你们几个小的也别闲着,帮忙把碗筷收一下。”
朱绾柚和喻云杉闻言,立刻从各自的位置上站起来,开始收拾残局。
经锦年也加入其中。
三个人像流水线一样,朱绾柚收碗,喻云杉端盘子,经锦年负责把剩菜倒进垃圾桶。配合得还挺默契。
“刚才那盘红烧肉还有剩吗?”喻云杉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爸好像挺喜欢吃的。”
“没了。”朱绾柚指了指空盘子,“最后一块被你爸吃了。”
“哦。”喻云杉有点遗憾,“那下次让他自己做。”
“你爸会做饭?”经锦年有点意外。
“会一点。”喻云杉耸耸肩,“但味道……怎么说呢,很有创意。”
有创意。
这词用得妙。
收拾完餐桌,已经快十一点了。
三个男人依旧睡得人事不省,呼噜声此起彼伏,像在搞什么交响乐比赛。
喻云杉看了一眼歪在沙发上的喻绍峡,叹了口气:“还得扛老喻回去。”
他和王秋玲一左一右,架起喻绍峡,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喻绍峡嘴里还在念叨:“……老朱……再来……”
“行了爸,别喝了。”喻云杉无奈。
送走喻家母子,客厅里只剩下朱家人和经家父子。
经锦年走过去,扶起经国文。老男人沉得像头熊,经锦年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架起来,半拖半抱地往客房走。
“爸,走两步。”他咬着牙。
经国文迷迷糊糊地配合着,脚下拌蒜,好几次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挪到客房,经锦年把他放到床上,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
经国文翻了个身,呼噜声立刻响了起来。
经锦年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熟睡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老经。
平时一本正经的,喝醉了跟个孩子似的。
他关了灯,走出客房。
客厅里,李雪和王秋玲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王秋玲看了看时间,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这情况也跨不了年了。大家都早点睡吧。”
她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晚安。”李雪对经锦年说,“客房有独立卫生间,缺什么就跟阿姨说。”
“谢谢阿姨。”经锦年点头。
“晚安。”朱绾柚站在卧室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经锦年看着她消失在门后,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客房里,经锦年坐在床边。
旁边,经国文的呼噜声震天响,像台老旧的拖拉机。
经锦年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魔幻。
太魔幻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又一次住在朱绾柚家。
上次是什么时候?下暴雨那天,刚好被“困在”朱绾柚家里,狼狈地在卫生间躲着。
那次经历,说实话,不算太好。
但这次……
完全不一样。
这次,他是以“朱绾柚男朋友”的身份,被她父母认可,留下来过除夕。
这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像做梦。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朱绾柚的聊天界面。
经锦年: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
朱绾柚:没。睡不着。
经锦年:我也是。我爸呼噜太响了。
朱绾柚:哈哈。戴耳机听歌?
经锦年:没用。穿透力太强。
朱绾柚:那……数羊?
经锦年:数了,数到三千只了。
朱绾柚:……
经锦年: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
朱绾柚:我不会讲故事。】
经锦年:那就……聊聊天?
朱绾柚:聊什么?
经锦年想了想,打字。
经锦年:聊……想不想一起睡?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破话题。
口嗨也不是这么个口嗨法。
他正想撤回,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输入状态停了。
再然后,没有回复了。
经锦年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她生气了?
还是……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
经锦年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朱绾柚。
她穿着一套粉色的睡衣,柔软的棉质面料,上面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是那种清新的水果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气息。
她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晶晶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藏着星星的琥珀。
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脚尖不安地蹭着地板,整个人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猫,毛茸茸的,软乎乎的。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美得不像话。
经锦年看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绾柚也没说话。
她只是红着脸,伸出手,拉住了经锦年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掌心却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
然后,她拉着经锦年,转身,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经锦年像个木偶一样,被她牵着,一步一步,穿过走廊,走进她的房间。
门关上。
“咔哒”一声,上锁。
朱绾柚松开他的手,自顾自地爬上床,钻进被窝,盖好被子。
然后,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
上来。
经锦年站在床边,大脑一片空白。
这……什么情况?
她……让我……睡她床上?
和她一起?
他看了看朱绾柚,又看了看那张并不算大的床。
少女已经躺好了,只露出一张脸和半个肩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有些决定,不需要思考,只需要一个眼神。
经锦年深吸一口气,脱了鞋,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床垫很软,被子有股淡淡的阳光味道,混合着少女身上那种清新的香气。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没有像上次一样隔抱枕。
窗帘依旧没拉,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也照亮了少女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鼻尖小巧,嘴唇微微抿着,脸颊的弧度柔和得像初春的柳枝。
真好看。
怎么看都好看。
经锦年侧过头,看着她。
朱绾柚也侧过头,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
时间已经指到了11点50分。
再过十分钟,就是新的一年了。
朱绾柚伸出手,握住了经锦年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睡觉吧......”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哦。”经锦年慌乱地应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这哪睡得着。
旁边躺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呼吸可闻,触手可及。
这谁睡得着?
但他不敢动,只能僵硬地躺着,感受着旁边少女的体温,和掌心传来的温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12点整。
窗外,爆竹声似乎隐约传来,被风雪裹挟着,变得模糊不清。
经锦年睁开眼睛,侧过头。
朱绾柚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经锦年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柔。
他轻轻动了动被她握着的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然后,他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绾柚,新年快乐。”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睡梦中,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