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不知什么时候被擦成了“20”。
经锦年盯着那个粉笔写的数字,手里转着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二十天。
以前觉得这数字是解脱的代名词。可现在,他看着那单薄的“20”,心里竟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慌张。
时间过得太快了。
好像前几天他还在为三模的物理大题掉头发,今天就已经要开始收拾铺盖卷准备滚蛋了。
其实这半个月过得挺充实。
原因嘛,其一,确实没时间了,再不拼命就得异地恋了;其二,身后坐着个“督工”,每次他想摸鱼,只要余光瞥见那截白皙的脖颈和随着写字微微晃动的马尾,疲惫的身体就立刻充满了力量。
经锦年弯腰捡起笔,抬头看了看四周。
教室里有些闷热,头顶的风扇“呼哧呼哧”转着,切碎了午后的阳光。四十多个人挤在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空间里,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冷空调、书页和青春期特有的气味。
或许是名为青春的气味吧。他忽然想,或许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四十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为了同一个目标,一个模糊的未来,撞得头破血流又乐此不疲。
“看什么呢?”
后桌传来轻微的动静。
“倒计时。”经锦年如实回答,“突然有点伤感。”
“伤感什么?还有二十天就解放了诶!”
是哦,虽然有朱绾柚的学校日子还不赖,但如果摆脱了学校的束缚,应该会更舒服吧!
经锦年点点头,低呼一声,“最后二十天,冲啊!”
随即埋下头,继续与题目斗争。
……
五月在日复一日的卷子中闪过。
六月一日,周一。
按理说,一群马上就要上刑场的高三牲,早就和“儿童”这个词八竿子打不着了。但老陆不知道抽什么风,晚自习前踩着点进来,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停一下手里的笔。”老陆敲了敲讲台,平时严肃的脸上难得挂了点笑意,“今天六一,虽然都经历过成年礼了,但在我眼里,还是一群没长大的小兔崽子。”
底下有人起哄:“老陆威武!”
“行了,别拍马屁。”老陆从袋子里掏出一把棒棒糖,“每人一颗。这最后几天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班委上去把糖分了。
一颗阿尔卑斯奶糖,红白相间的包装纸,俗气又亲切。
朱绾柚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正准备继续刷题,桌面上忽然多了一颗。
她转头,经锦年正低头整理错题本,仿佛那颗糖是自己长腿跑过来的。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她小声问。
“我长大了,不吃儿童节的糖。”经锦年头也不抬,“你还没满十八岁,给你了。”
“那我就谢谢大哥哥喽~”。
少女甜甜一笑,嘴里化开的奶味甜得发腻。
经锦年怔了一瞬,屋外的蝉鸣竟也不刺耳了。
……
时间就像指缝里的沙,越想握紧,漏得越快。
离校的那一天,是6月4号。
上午最后一节课,老陆没有讲题。他把教案合上,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群埋着头的学生,沉默了很久。
“该讲的我都讲完了,卷子也发得差不多了。”老陆推了推眼镜,“今天下午,大家把东西收拾了,离校。”
没有欢呼,没有扔书。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空调的低鸣。
“行了,别苦着个脸,跟生离死别似的。”老陆叹了口气,“考完试爱怎么玩怎么玩,现在,先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下午,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年积攒的课本、卷子、复习资料,堆得像小山一样。每个人都在往外塞东西,编织袋、纸箱子、书包,能用上的全用上了。
经锦年看着自己桌洞里和座位地上那些比砖头还厚的卷子,陷入了沉思。
三年了,这玩意儿不仅没做完,甚至越做越多。
“要不要帮忙?”朱绾柚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她放了好几门,因此东西很少,两个帆布袋就装完了,此刻正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监工。
“不用,我这都是废纸,直接扔了。”经锦年随手抽出一沓卷子,想往垃圾桶塞。
“等等!”朱绾柚一把按住他的手,“这……这不是我给你画的物理重点吗?”
经锦年低头一看,还真是一张密密麻麻标满红圈的卷子。那是高二下学期,他被苏语嫣那档子事搞得心烦意乱时,朱绾柚塞给他的。
“留着干嘛?”他挑眉,“当传家宝?”
“当……当废品卖也值两毛钱呢!”朱绾柚有些结巴,脸微微发红,强词夺理地把卷子抽过来,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自己的帆布袋里。
经锦年看着她别扭的动作,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把几张写满她笔记的草稿纸,也折好放进了口袋。
四点,锁门时间到了。
大部分人已经走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磨蹭。胡宏权背着个巨大的蛇皮袋,在门口探头探脑:“经哥,柚姐,走了啊?老陆要在门上贴封条了!”
“知道了,这就走。”
经锦年拎起最后一个纸箱,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夕阳斜斜地打进来,把空荡荡的课桌椅染成暖橘色,黑板上还留着一点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四十个人的位置,现在空无一人。
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窃窃私语的课间、以及因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的午后,都被装进了一个个编织袋里,提走了。
留下的,只有一地灰尘,和某种再也回不去的寂静。
“走吧。”朱绾柚轻声说。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楼道里很空,脚步声有回音。
走到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经锦年忽然停下脚步,把纸箱放在花坛边,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
是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平安扣。
“给你。”他直接递过去,语气有点生硬,“前两天路过文具店顺手买的。”
朱绾柚愣住了,看着那枚温润的平安扣,没接。
“比起我,你才更需要这个吧?”她忍不住吐槽,手已经伸了出去。
“上次你不是送了我一个吗?”经锦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
指尖相触的瞬间,微凉的玉石被两人的体温焐热。
经锦年看着她把红绳系在手腕上,那抹红色衬着白皙的皮肤,好看得有些刺眼。
“走吧,回家。”他说。“再晚点,公交车都没了。”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