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尘和辛远两人在林中的官道上谈笑而行。此时已近正午,日光正好,天空一片蔚蓝,只有几片浮云悠然飘在天边。
“在下有点疑惑想请问少侠,不知可否?”辛远问道。
“大人但讲无妨,在下能答得上来的定将回答。”
“少侠看上去像是在四方游历,可有什么新奇的见闻?”
“嗯……说来倒是有一件有趣的事情。”阮尘略略低头想了一下,浅笑作答。
“哦?请讲。”
“据说不久之前,有一艘外国的小船航到了定远。”
辛远不由得目瞪口呆。一回过神来,他立刻问道:“西番的那些蓝眼人么?等等……小船,是逃亡?或是密使?不不不……”
阮尘再一次忍俊不禁。
辛远又想了一会儿,蓦地大手一拍脑门:“民间人知道我们却不知道的,看来不是军机之事;但怪了,定远的望海卒怎么会让外国船只入港……等等,莫非是我朝的特使?”
“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阮尘眨了眨眼睛。
“哦?并非和朝廷无关也并非朝中遣出,且被知道了也无所谓的……莫不成是梁国遣出的人士?”
“好像是位年少的公子。”
“原来如此。那不就是凌家的二公子么?之前就听说那是一位勤奋好学的公子,非要见识一下真正的西番大地,四年前和使节船一同去了西番。不过为何不等上半月和今年的使节船一并回来?”
“说不准有什么内情,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阮尘风平浪静地回答。辛远则眯起眼睛惕。一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许多。
无视气氛的改变,阮尘再次开口:“还有一件事情,或许大人知晓了也说不定。”
“……请讲。”
“东海有人传言说,前代大将军的……”
辛远伸手止住了阮尘。他的表情相当沉郁,像是暴雨前的天空一般。
“少侠,要传这谣言么?”
“既是谣言,自不会传。”
两人变得沉默,就连林间的阳光似乎也略略显出一丝黯淡。不多时,两人便看到前方有一个岔路口,插着一块半旧的路牌,只是隔得太远,显然看不清上面写着些什么。
辛远放缓脚步,。
“少侠,就此别过吧。此番贼人伏诛,多亏少侠相助;但他们一旦发觉我活着,必会再遣人来;我打算趁此机会尽快赶往上京,以免生变。”
阮尘看向辛远,只见军士面色凝重,一双虎目定定望向上京方向。
一时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祝大人一路顺利,请务必保重。”
“多谢关照。”辛远表情微展,转头看着少年,“今日一别,倘若日后有机会再见,不知可否有空坐下来,聊聊少侠的江湖见闻?”
“倒是没想到大人对江湖事有兴趣。”阮尘莞尔一笑。
“哈哈,不瞒你说,我家孩子就喜欢这些传奇故事。我常年在外,难得回家,能给他讲点什么新鲜事也是好的。”
“那就这么定了,大人保重!”
“保重!”
两人相对抱拳,军士大步流星向前走去,而少年则微微抬头,从竹笠的破口眺望着天空。
“怕是要下雨了。”
而一直温驯地静静站在少年肩头的小小青鸟,此时却轻轻叫了一声。
天空中,云朵正重重聚集。
青衣少年缓步前行。
和军士分开并没有多久,但他走的太快,即使和少年在同一条路上,以少年现在的速度,也不可能追的上他。而少年查看路牌之后,确认自己要走的路也和军士不是同一条。
确实不巧。
不仅如此,走过岔路口不久,从林间竟慢慢的泛出雾来。虽然说不上多浓,但确实视野比起早上风和日丽之时要差上不少。
少年一路走来,路上除了他自己以外并无其他行人。这林中官道颇宽,放眼望去,前后远处只能看到一片纯白的雾气,两侧则是郁郁苍苍的树林,万般寂静,只有少年足底偶尔踩到路上掉落的枯枝时的一声“咔嚓”声陪伴着他。
“若是有闲情,就在这散个半天的心也是极好的——”阮尘略略一低头,蓦然回身望向林中,“做出这般风景,阁下想来也是位雅人。”后半句虽与前半相比声音大小无甚变化,但却呼地卷起了一股疾风,炮弹般直直射入林中深处,没了声息。
“劳烦阁下辛苦赶来,未曾迎接,多有得罪。”阮尘稍稍欠身,朗声说道,只是略略变了下正对着的方向。
“小兄弟身怀绝技,佩服佩服。”林间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似远似近,飘忽不定。
“岂敢。若是要问在下师承何处,还请直言。”阮尘不动声色地回答,同时微移身体对着的方向,像是在追着什么不断移动的物体一般。
“那请问小兄弟身属何门何派,师父又是哪位高人啊?”
“真是不巧,阁下有这闲情问,在下却没这闲情说。”少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你就别说了罢!”低沉声音显得大为恼火,每吐出一个字,声音便近了不少,到最后一个字吐出之时,一个灰色影子便卷着风沙草叶从林中疾飞而出,猛然扑向阮尘。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轰然一声,一大股烟尘便从两者所在之处爆出,然后一个灰衣男子便轻巧落在烟尘外面数丈远处。
这人顶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草笠,脸遮在阴影下面看不清楚,身披一件粘着不少草叶枯枝的旧灰色斗篷,若是带上弓箭猎叉,倒像是个独行野外的林客。
“小子好手段!你若不掺和今日之事,有来日则必成大器!”
“阁下过誉了。只是今日非在下寻事,而是阁下一方先引的事端;再者嘛——”烟尘散去,阮尘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有没有来日,亦非阁下一人独断。”
灰衣人轻蔑的瞥了少年一眼:“蠢。”
“蠢不蠢,稍后便知。”
“哼,小子,你嘴快不了太久了!”灰衣人说罢,斗篷翻卷,一大股刺骨冰寒白气便激射而出,一瞬便把少年吞没;然后从斗篷下面又飞出数个硕大链锤,雷霆般砸入森寒白气之中,只听沉闷嗵嗵数声传来,似是什么东西被重击碎裂。
灰衣人一扬斗篷收回链锤,白气瞬时便散了。只见路上一堆厚厚冰块碎裂在地,里面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他微一挥手,冰块便瞬时化为白气散去,但留下的却并不是人的残躯,而是一块块的枯木。
“阁下待人未免太冷淡了些。”清朗的声音从背后数丈传来,还带着些许笑意。
灰衣人背后的斗篷无风自扬,数道符咒一瞬飞出,击中了传出声音的位置,轰轰炸出几蓬火光。然而,火光炸出不过一瞬,便迅速消弭于无形。阮尘微微笑着,如同无事人一般。
“小子,你这是什么把戏。”灰衣人没有回头。
“和阁下一样,并非把戏,乃是术法。”
“那就看看谁的术法更高超!”
灰衣人回身一步,就跨越了几丈远的距离,走到了少年的面前。他再次扬起斗篷,一点寒光便直直刺向少年的面门。少年的右手却突然出现在中途,指尖一弹就将泛着寒气的匕首弹开。灰衣人顺势矮身,一个扫堂腿卷起一团寒风踢向少年。少年则脚尖点地,往后一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怎么,阁下嘴上说着要比术法,反倒是使出拳脚来啦。”
“没空和你废话!”
灰衣人重新甩出链锤,流淌着森寒的白气的沉重铁链与可怖兽首形状的锤头轻易就能在被压的平平整整结结实实的官道中央砸出一个又一个结冻的坑洼,但是在这道道链锤中间的少年,甚至没有拔出背上的长剑;他只是轻盈地跃来跃去,偶尔迅疾地用手把锤头引开。
明明一方杀气腾腾,不夺对方性命便不罢休,但另一方却恍若在游戏之中,非但没有主动出手,甚至连反击的迹象都没有——若是有旁人在场,多半会认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吧。
“小子!别逼我动真格的!”灰衣人的眼神变得无比森冷。
“在下可没有逼迫阁下。非要说的话,阁下难道不是在逼迫在下吗?”
“找死!”
随着这一声怒吼,每一条链锤都从斗篷下迅速的开始结冰蔓延——冰链一点点变成了巨蛟的形状,从表面垂流下来的白气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就将地面结冻并不断的向周围蔓延着;而每一条巨蛟都疯狂地冲向青衫的少年,一边喷吐着白气一边噬咬着胆敢阻挡它们的一切。
少年不敢托大,连连后退的同时,终于拔剑!
锵!一道锐芒闪过,其中一条冰蛟的利牙被稍微削去半寸。然而一团白气流过,这利牙便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灰衣人和少年都停止了动作。冰蛟的森冷利牙和长剑的锋锐剑尖相距不过几寸,但看上去似乎有好几丈远一般。
“好一把灵剑。小子,你虽然不说师门,但是无论是你的身手、术法,还是这把剑,都不是什么小门派可以轻易拿得出手的。”
“彼此彼此。阁下的这八条三丈寒铁链锤,也不是哪个门派随便拿得出来的东西。”
“小子,别以为你看出我的门派就有办法对付我。我这冰蛟,凭你这剑是破不了的。”灰衣人嘲讽道。
“哦?在下倒是没想过那么多。”阮尘的表情依旧温和,只是联系他说的话,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嘲讽不已。
“哼!小子,我看在你年纪轻轻能力不凡和你背后师门的面子上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我饶你一命,你走得远远的。”
“那另一个想必是阁下打算要在下葬身此地了对吧。”
“不错。”
少年放下了剑,低下头,左手扶额,像是考虑着什么的样子。
“小子,我难得这么大方,你快想清楚。收了你的剑,回头沿着路走出十五里,我可以当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以后要是还想来找我报这一败之仇,也无妨。”灰衣人一副胜券在握的口气。
少年依然沉默不语。
“小子,不要消磨我的耐性。”灰衣人有些不耐烦。
“啊,抱歉,在下——”阮尘抬起头,露出的是忍俊不禁的表情,“在下完全没想到阁下也挺擅长讲笑话的。”说罢,竟哈哈笑出了声。
“死——!”灰衣人的怒气和冰蛟一同,如同疯狂奔腾的狂马群一般,全力扑向少年。缠绕在冰蛟身上的森寒白气,一瞬变成了无数片锐利的冰鳞,随着冰蛟的扭动,像是要把周遭一切的东西切的粉碎般旋转突进。
少年凝神看着面前冰蛟的疯狂攻击,一边疾退,一边看准时机,右手如电横挥出第一剑。
铿!
离少年最近的一条冰蛟头部被猛然击中,向后高高仰起。它的两根利牙被整整齐齐切去一截,但冰蛟口中流出的白气几乎一瞬便修复了损伤。
“小子!没用!死!”
少年不为所动,斜斩第二剑。
铿!
又一条冰蛟头部被狠狠击中,这次则是狠狠被砸在了地上。它的头部被切开了一条不浅的裂缝,两根利齿深深嵌入地面。但,冰蛟离开地面的时候,伤痕就像没出现过一般消失了。
“哈哈哈,死吧!没用的!”
少年的长剑剑尖上,已然裹上了一层不薄的冰层。而这寒冰,正在缓缓向剑柄的方向蔓延。但少年依旧疾退着,右手刺出了第三剑。
砰!
这一剑比之前慢了不少。但是少年的这一剑正好迎上了一条冰蛟的下颌。冰蛟的整个身体被打的偏向一旁,头部被打的满是裂纹,但是并没有任何破碎的迹象。依旧,冰蛟口中的白气一瞬间就修复了全部的损伤。
“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的整柄长剑上裹满了寒冰。甚至少年的右手手指也完全被冻在了剑柄上。
少年的眼神很坚定。他还是在后退,但并没有丧失战意。
下一个瞬间,少年的左手和右手一起握住了剑。
轰!
一道白光闪过。
灰衣人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望着眼前的一切。三条链锤上的冰被完全击碎了。少年无比精准的一剑击中了其中一条,撞向了另外两条。
他定了定神,看向面前的少年。
这个青衫的少年,明明双手都已经被冻在了剑柄上,而且右腕也已经冻住了,他没办法再挥出下一剑了。但是,他眼中的战意依然闪亮着。
“小子。”灰衣人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地面上的三条链锤重新浮起,渐渐恢复了冰蛟的样子。
“你现在还可以回头,我可以保证不杀你。”
沉默。
灰衣人有些迟疑。少年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时他的双手手腕都已经被冻住了。
“多谢阁下厚意。不必再言。”
“抱歉,小子。”
八条冰蛟同时袭向少年。
角度,位置,速度都是完美的。少年就算没被冻住双手,肯定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一剑斩开所有的冰蛟。
和之前的疯狂不同,灰衣人现在完全是把眼前的少年当做是一位平起平坐的对手。他全力使出了自己的最强一击。这是对对手的尊重,也是对他自己的。
在那一瞬间,少年却不退反进。
“破!”
少年用全身力量转动身体、转动腰、转动双臂挥起了手中的长剑。即使剑身上的寒冰让剑变得如同一根并不锐利的扁棍,但这依然不能影响到这破空一剑。
而这一剑,完全超过了少年之前使出的任何一剑。
八条冰蛟在空中同时炸开八串冰华。甚至,八条寒铁链锤也一同粉碎成了尘末。
少年的剑尖,指向灰衣人的心口。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足足三丈。但在任何人看来,这包裹着厚厚坚冰的钝钝剑尖,只要轻轻一送就能送入灰衣人的心脏。
“你居然只凭武道就能击破术法,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剑皇’有什么关系?”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至于风前辈,他曾造访过家师,指点过在下一招半式而已。”
“原来如此……哈哈……这就是天才吗?”
“在下的剑道,远远不及风前辈的一鳞半爪。就是家师,也远胜于我。不过,在下确实花了很多心力修剑而已。”
“小子,你的实力远胜于我。这碎骨寒冰,本不该冻的到你,是也不是?”
“啊,这个,我都忘了。”
少年的双手已经快要冻到手肘,但他左手一抹,双手以及剑上的冰块就噼里啪啦的片片落地,仿佛自己根本没有被冻住一般,甚至看不出有用什么力量。
“在下刚才也说过了,在下和阁下一样,都是术师。”
灰衣人很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疲倦了好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小子,你是不是在我追到你之前很久就知道我了。”
“在下接近早上那处地方的途中,就发现阁下的鬼使了。”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来找你,而不是去找那个军官的。”
“嗯,阁下赶到那处地方之后立刻就朝着在下的方向过来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很擅长惹人生气。”
“还是家师更胜一筹。”
“淦。”
“难得阁下说一句粗口。”
“……你,算了,你什么时候判断出我的实力远逊于你的?”
“阁下来追我的时间比在下以为的慢了很多。”
“……”
“而且阁下完全没有看出在下的术法是什么路数,只是蛮力进攻。”
“……”
“还有很多细节。不要说是家师,只要有在下相近的水平,肯定可以轻易看穿的。”
“……你刚刚那一剑,不是你全力使出的最强的一剑,是吗?”
“准确地说,那是假使在下无力施术时,且双手确实被制住的全力一剑吧。”
“为什么不全力对付我!”
“阁下息怒。在下绝无戏弄阁下之意。只是,家师有言,有余力之时,应让对手几分。”
“……”
沉默许久之后,灰衣人再次开口。
“小子,你想怎样。”
“倒是阁下想怎么样呢。已经有更多人在追那位军尉大人了吗?还有,你们打算要做什么?”阮尘的声音从温和,变得平淡。
“无可奉告。”
“阁下大可不必呼叫他人了,此处之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原来如此……小子,我认栽了。今天你和那人在一起说过话的事情不会有别人知道,你也不要再追究这件事情,如何?”
“是有人想变天了呢。”阮尘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话。
灰衣人慌张转身,草笠下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只漏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咬紧牙关,恶狠狠地说道:
“小子!我不管你是何门何派,也不管你有多大本事,劝你一句!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知道!今天我败在你手上,明天有的是人来取你小命!你现在抽身还有一条退路,你要是多管闲事,到时候说不准连死都是奢望!”
阮尘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他笔直望着灰衣人的眼睛,正声说道:“阁下错了。这并非闲事,你我心中都一清二楚。而且,在下的性命也远比不上公义来的重要。家师再三教导我,但凡遇到任何事情,都要看清事实,卫护公义。若在下是个惜命的人,之前就不会踏这摊浑水!”
灰衣人哑口无言。他愣了好一会儿,低下了头。
“小子,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阮尘神色大惊,还未及动作,就看见眼前灰衣人的身影忽然炸出一大片乌色血雨直袭而来。
而少年背后的长剑,却“锵”地一振。
一道白光便将血雨蒸发。
灰衣人站着的那片地上干干净净,只是比周围边上的地面浅了些许。
剑仿佛没有动过一般静静插在鞘中。只是剑上流出的一缕青气,渐渐在少年左边肩头凝成了小小青鸟的模样。
“人生来不易,却又死的如此轻易。”阮尘的眼里全是惆怅。青鸟歪头轻轻叫了一声,接着跳了两下跳到了少年颈边,然后用它的小小脑袋蹭了蹭少年的脸颊。
“你又帮了我一次呢。”阮尘伸出右手,用食指温柔地点了点青鸟的小脑袋,露出了感激而又和煦的笑容。他抬起头望向天空,看见丛丛叠叠的云正逐渐散去,阳光正从云朵的缝隙间洒下金光。而四周的雾气,也一点一点消散了。
“啊,雾散了,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