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将一切照亮。
观天台下，临近山顶的一处天然平台上，修着一围小院。这里是为平时守卫观天台的军士、观星的星官以及等待日出避风的游客们所筑的休憩所。军士和星官的屋子是凿开山石而建的，深入山体之中；而这几间小屋则是供游客和负责清扫维护观天台的知客们使用的。
阮尘从其中一间空空荡荡的小屋中睁开眼睛。昨夜他和赵师又聊了一阵之后才分开，一时几日赶路的疲累和思考之后的困乏一股脑的涌了上来，饶是身体远非常人的他也明白不能硬撑，于是便干脆到这空空的小屋调息到了现在。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自己的右肩——小青鸟懒懒的趴在他的肩头，歪着头望着他。
“早安。”少年的笑容和初升的太阳一般无二。
上京的早市热闹至极。
早点摊、小吃摊、杂货摊、玩具摊一个连着一个；酒楼、茶馆、饭馆、客栈、商铺、钱庄、当铺一间连着一间。叫卖讨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街上的人流一眼望不到头。
阮尘随手花了几文钱买了张炊饼，边走边吃，还时不时撕一点喂给肩头的小鸟。虽然在不少地方，他这幅样子总会招来点好奇的视线，但这里的人都丝毫没有奇怪之意。在他们看来，从四方而来的奇奇怪怪的人太多了：西方的头发五颜六色穿着稀奇古怪的异邦人、南方带着各种鸟兽饰物甚至直接带着鸟兽的百族、东方的说话腔调怪声怪气的夷人、北方的身形强壮而无惧寒暑的狄人。一个带着小雀的少年，自然不能引起什么注意。
当阮尘正漫无目的地闲逛的时候，附近一间小餐馆内两个食客压低声音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跟你讲啊，前段时间我家婆娘的表弟从东南那边过来做生意，可是听说了件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啊，看把你神神道道的。”
“据说啊，有几个渔民出海捕鱼，恰巧碰上一艘摇梧的海船。”
“摇梧的海船又有什么稀奇，你这没见识的。”
“可那船舷上还站着一个人！”
“谁啊？莫不是个死人？”
“你还真说对了，正是啊——”那人顿了一下，悄声说道，“墨大将军的小儿子，墨腾。”
“墨大将军不是一家探亲时被刺客暗杀，全家人都死于非命了吗？”
“就是啊！但我听南城的老路说，当时没找到墨小少爷的尸骨。”
“那老头疯疯癫癫的，他说的话你也信？”
“嗨，我本来也不信啊。但谁知道，会有人在海上看到墨小少爷呢？”
“嘁，十多年过去了，你说有人看见墨大将军我还有个三分信，毕竟他也是一代传奇，不仅用兵出神入化，四方平乱，还力排众议拔举了左公，大江南北谁不知道他？墨小少爷据说身体虚弱，我们这些本地人都没见过几回，海边的渔民怎么可能认识？说不准就是有人编个故事，好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就猜着你不信。”
“这谣言有什么好信的，真是。”
“我可告诉你，你还不别不信，那渔民看的清清楚楚就是墨小少爷。”
“证据呢？不是我和你抬杠，你光听说看到个人这可不算话。”
“那个渔民，是当年打海冦时受了伤才回老家打渔的水兵，别说认不认得墨大将军，他就是墨大将军南下招兵时候的那批兵！”
“成，就当他认得。问题是打海鱼的整天儿的在海上飘着，海船没事又不会往你边上靠，你怎么知道那人没看晃眼？”
提起话头的人嘿嘿一笑，喝了一大口豆浆，胸有成竹地说道：“没点东西我哪敢在您这耍花枪？可巧，那时候正好赶上雷雨，就看见电光一闪，一道雷就劈上了那条客船！”
“得，你还给我来个死无对证。”
“嘿你不慌着打我的岔啊，接下来还有更厉害的。”
“好好你说你说，我倒想看看你借着你这远房亲戚要编出什么花儿来。”
“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人影就冲着那道天雷而上，一刀把那雷电拦——腰——斩——断！”
“你可等会儿吧你。不是那雷都劈到船上了么，怎么现在又迎雷而上了？”
“口误口误啊。反正是那人一刀把雷劈断了，重新落回船上去了。”
“这确实是个人物，估计在武林中排的上号了。但这和墨小少爷又有啥关系呢？”
“那一刀啊，是墨大将军当年斩了九头海蛟的分海一刀啊。”
“真的？”
“我骗你干嘛呀。江宁那边早就传疯了，现在东南道怕是没人不知道这事，过一两天估计就传到上京这边来了。”
阮尘听完，笑了一下。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上次听起自己说这话的人，还能不能回家给自己的孩子再讲一次江湖故事呢？
东圣书院。作为上京最大的平民书院，藏有数十万册成书，而书院内师生亦有不少著文收藏。阮尘来此的目的非常简单，他要查阅近年来的记史。除了朝廷内的修史府、皇宫的藏书库、以及由礼部管理的不对外开放的国学府以外，这里是最为适合的地方。
自初代商帝以来，朝廷大力宣扬以史为鉴的风气，不仅专立修史府，而且还会每年印刷编年史，以备查阅。当然，并非每笔记史都准确无误，但各家书院都会有人研究批注新旧史书，对同一件事常常也会有诸多观点对立。
不过这对阮尘的查阅没有什么影响，因为他只是想先确认近年上京大员的升迁调动，而后剩下的细节，他并不打算只靠书籍补足。
东圣书院的藏书阁算得上是人满为患。所有的阅读区都坐满了学子，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也有为数不少的人或站或蹲地在读书。阮尘安静而灵巧地穿过这些埋头的人，抵达了记史的书架。
虽然人多且杂，但书架上面的书还是摆的井然有序。很显然，书院下了不少工夫对这里进行打理。得益于此，阮尘轻而易举的找到了自己要查的书目。而不巧的是，有个小巧的少女似乎是刚刚把这一堆书都搬去看完又拿了回来，现在正慢慢悠悠的一本一本往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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