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个厉害小哥在后面挡着,我们跑……跑到这里应该没事了吧。”
阳光疏漏的森林中,小婉弯着身子背靠树,一边用手扇汗,一边大口喘着气。
钧浪也在旁边起伏着胸口,等到平复下来才回应道,“不过我们跑了这么远,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过来,果儿还在我们这儿……呢?”
说到这里,他猛然一愣,转头四顾,面色瞬间苍白。
眼下这片地方,树木笔直高耸,草丛低矮稀疏,宛如一座空旷巨大的森林宫殿,将周遭景象暴露无遗。
可不管钧浪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寻视了多少遍,这附近除了他与小婉之外,根本见不到第三个人影!
“他、他妹妹人呢?”
“什么?”小婉也忽然愣了。
“我问你人呢?刚刚你不是拉着她一起逃跑的吗?”
“一开始是,可后面她说手被拉得疼,她可以自己跑,我就放开她了。”小婉现在也反应过来,在原地急着团团转,“我以为她一直跟在后面的,途中还不断跟她说往哪走,她……”
说没说完,她全然不顾自身暴露的风险,对着四周大声呼唤,始终无人回应。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要不然我们原路返回去找她吧?”
撇去沈渊对他们的压力不谈,小婉其实对那位如晴阳般纯净的孩子是极为喜欢的。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撇下那孩子不管。
“我们走。”钧浪毫不犹豫点了点头,随即折回了方向。
在迈开步子的同时,他又毅然补充了一句,“实在不行,我们就去请宁阳小姐帮忙,她一定还会帮我们的。”
小婉话没听完就已连连摇头,眼中闪泪。
“绝对不行,宁阳小姐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我们不能再麻烦她。而且你别忘了我们跟她的约定,她确实还可以帮我们最后一次,但帮过这次后,你就得向她承认人类与异祸无法共存,并且单独随她去往那个,白昼深渊。”
“可是现在……”
不等钧浪想说什么,小婉继续说道,“我们先找人,找到她哥哥也行,她哥那么厉害,肯定比我们更有办法。况且往好的地方想,果儿也不一定跑得太远啊,也许她还在半路上等我们。”
钧浪闻言不再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加快脚步。
小婉也快步追上,忽然间牵住了他的手,哀求似的轻声说道。
“钧浪,宁阳小姐近期就要离开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要再麻烦她了好不好?我的家人在很早的时候就命丧狩猎者的刀下,如今你就是我仅剩的全部了,陪你远离家乡也好,与你共度危险也罢,那段日子我都无怨无悔。我们熬到现在,好不容易才看见一丝曙光,你……你可千万不要离开我!”
钧浪一愣,不禁失笑。
“真是傻瓜,你也不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变成了异祸,受尽旁人的唾弃和恶意,可自始至终却总有一人对我不离不弃,到底谁是谁的全部,谁说得准?”
当然,眼下并不是什么温馨小时刻,钧浪说完又叹了口气,敛起笑容,“别想那么多了,总之你放心,我们会找到人的。”
他其实隐隐还有种预感,那小女孩应该也不是什么一般人。
二人小心翼翼沿着原路折回。
寻人途中,他们顶着被狩猎者发现的风险大声呼唤,一路上虽说无惊无险,但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过了不知多久,他们终于在渐入密林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人。
“你们有东西落下了?”
看着一步步走来的沈渊,钧浪与小婉连忙迎了上去。
“是果儿不见了!应该就在这路上不会走远的,我们快一起找!”
听见小婉带着哭腔的这句话,沈渊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出来道歉。”
“对不起!”
钧浪小婉下意识照做,可下一秒却看见沈渊拧着一个人的耳朵,将她从身后揪到了面前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的田果儿。
“疼疼疼,我错啦!快放手。”
吃痛的嘶声虽远远比不上欢笑,但在此时此刻却如报喜的春啼般悦耳,一扫钧浪小婉心中的阴霾。
“原来你没事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丫头为了看我打架,半路自己折了回去。我一开始都没发现她。”
说完,沈渊放开了手。
脱离了束缚的田果儿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向担心自己的两人诚恳道了句歉,随后一转身就对沈渊大展拳拳。
捶你捶你!
“什么为了看打架,我明明是担心你!而且我回来找你也是跟他们打过招呼的,可能是他们走得太急没听见。”
沈渊顺势转身,好让妹妹的拳头帮自己锤个背,“我的重点是后面那句,以后别在我身边消去存在感。”
绑着绷带的右臂可还疼着,田果儿索性停下捶打,抱着胸哼地一声,别过脸去,“听不懂!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她不知道哥哥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是对方在找理由报复自己。
不就是在他打赢狩猎者后突然跳出来喝彩把他吓一跳嘛,怎么那么记仇?明明是他太专注战斗了才对!
沈渊懒得解释,趁着眼下还没闹出多大动静,转而又对一旁的钧浪与小婉作出道别。临走之前,他顺便还打听起了关于异境的事。
结果却见那二人忽然面露恍然。
钧浪复杂地笑道,“那地方我听说过一点,距离这里还挺远的,没有个一两天也到不了。倘若你们要往那个方向走,途中说不定还要在我们村庄落脚。”
“那不正好?一起走哇!”田果儿立马提议。
“好啊好啊,我还想继续跟你聊聊天呢。平常可没有人能和我聊这么些事。”小婉第一个举手赞同。
剩下的两人也没有出言反对,聊了几句确认此时的位置后,随即找了个方向动身前往。
这趟路一走便是大半天。
途中他们有过进食与歇息,恢复了些体力,还顺道捕获了两只野兔。
可无法避免的是,原有的轻松氛围也在疲劳中被渐渐消磨,一沉到底。
田果儿走累了,干脆挂在哥哥背上,在其耳旁痒痒地哼着小曲。
沈渊对此倒没多少感觉,只是一直望着前方那两个拎着大袋小袋、尽露疲态的身影,渐渐有了些疑惑。
仅仅只是打猎,有必要跑这么远的一段路过来吗?并且看他们轻车熟路的样子,明显还不是偶然的一两次。
沈渊没有去深思,不过最终却在步入村庄之后,很快得到了解答。
密闭的林中小道豁然开朗,一大片沿着河岸开垦的农田跃入了视野,地势稍高的远处也出现了砖瓦房的轮廓。
泥洼倒映天空的村道上,有位村夫驾着马车从后方左颠右簸地驶了上来。
“今天在森林忙活到现在,收获颇丰嘛!不过还是那句话,外出小心狼人,哪怕它至今未有伤人的先例,依旧大意不得。”
钧浪与小婉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挺直腰杆,应了声,“好的,徐伯。”
“哟,原来还带了两位外来客啊。碧水村欢迎你们,不过那野外晃荡的狼人可不一定像我们这般友善,出村务必谨慎,哈哈,最后祝你们在碧水村过得愉快,走嘞!”
村夫驾着马车飒然远去,丝毫不给沈渊和田果儿看清容貌的机会,只留下一个卡着痰般的洪亮嗓音。
“呃,那位是徐伯,村里一位资历较老的长者,与我们住在村子同一角,算是邻居……”
钧浪打着哈哈,回过头解释着,结果却对上了身后那对兄妹的视线。
那满是质问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们都在这里做了什么好事?
“我现在总算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原来是在附近搞出的动静太大,他们没法再浑水摸鱼。”
“我不明白。”田果儿歪头看向哥哥,“他不是说可以收放自如地变身了吗?那不再变成狼人不就好了,捕猎也可以和普通人一样用道具,又不难。”
“他还在适应异祸的力量吧,捕猎说不定只是顺便。”
“适应力量?”
田果儿想了想,随即一脸恍然,“喔,我懂了!就是异祸一步步掌控自身力量的过程吧?那是不是只要完全适应了异祸的力量,他就可以真正过上平静的生活了?”
“差不多是这样。根据异祸对自身力量的适应程度,这个过程也可分为失感、赘感、凭感、通感四个阶段。而在没有跨越这四个阶段之前,一味的压制,终究会迎来更猛烈的反弹,轻则短暂失控,严重的甚至会从此丧失理智,沦为野兽。”
田果儿点了点头,“这么听来,成为异祸也确实痛苦,难怪他不得不这么做。”
沈渊估摸着,眼前这位狼人大概达到凭感期不久,虽然已能对异祸的力量收放自如了,但不管怎么说,没完全适应异祸的力量就兴冲冲跑去与普通人“和平共处”,始终是急了点。
耐不住寂寞的异祸可不是合格的异祸啊。
另一边,钧浪小婉见到这对兄妹三言两语几乎揭了自己老底,只能相视苦笑。
这人对异祸也太了解了吧。
“看来都不用我解释了。”
钧浪放弃挣扎似的耸耸肩,“不瞒你们说,要不是当初有人告诉我控制力量的真正方法,我现在说不定还像个疯子一样,每天都在失控与理智之间反复无常呢。”
“那你知道自己的禁忌吗?”沈渊正色道。
钧浪深深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
沈渊见状微笑,“那就行了,走吧,麻烦带我们去旅店。”
……
沿着村道渐入村庄,周遭景象有了熙熙攘攘的感觉。
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街道上,结伴的小孩从面前嬉闹经过,牵着黄牛的老汉在旁并行,街边游荡的大黑狗见了陌生人,摇着尾巴迎上来,结果途中却被馆子中飘出的酒肉香吸引走。
“这地方挺热闹,不错。”
田果儿一路上东张西望,可不管什么样的动静都无法让她的视线有半刻停留。看她那一听马车声便循声望去的架势,八成是在找寻先前遇上的老先生。
抵达旅店时,她依旧未找着人,只能悻悻地收回视线。
“一路下来有好多人在讨论狼人啊。”
对于田果儿的感慨,沈渊表示默认,钧浪只能苦笑。
小婉像要岔开话题般,指着那间挂有「新风」招牌的旅店,说道,“到了到了,是这里。说起来,之前我还打算在这里应聘过工作……”
“有什么打不打算的?有意愿直说就好,我们好歹也算朋友了,用不着那么见外。店里多个人帮忙,还能让我空出不少时间去练剑呢。”
忽然间另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旅店内有位少女拖着扫帚走了出来。
少女身着白衣与棕色短裤,留着微卷的亚麻色长发,摆手迈步间,流露出一股豪迈的英气。
小婉一脸欣喜地凑上去,“你说真的吗?白铃,我确实很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其他我不太会,但杂活我还是很行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这里适合我。”
“那……嗯,如果可以的话,你明天开始就可以过来。”
少女白玲撩拨着肩前的发尾,随后注意到一旁的沈渊与田果儿,忽然眼睛一亮,站直身子,端庄了起来。
她柔声细语问道,“那边两位看起来很面生呢,是前来投宿的旅者吗?”
沈渊被对方突然的气质转变搞得一愣,点点头,“旅途中路过,看天色也不早,所以想找个地方过夜,免得露宿野外。”
“那敢情好……!”
白铃连忙敛住惊喜的情绪,干咳了两声,“呃,我是说,你们找对地方了,这里无论是住宿或用餐尽有提供,价格服务也包您满意。”
行程紧迫,他只打算在这里凑合过一晚,于是就与妹妹随便租了间客房。
告别了钧浪小婉,兄妹跟随着白玲来到了客房。结果刚卸去身上的行李,二人一刻也没坐住,很快又下了楼。
旅店一楼是大厅与前台,当中摆了几套有些磨损痕迹的桌凳,此时还能见到两三位正用餐的客人。
两人在这里补了顿晚餐。吃饱过后,一时间却都安逸地坐在原位,没人想起身。
“哥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田果儿像小猫般伸着小懒腰。
沈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此时时间接近傍晚,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沉入了旅店大厅中,显得几分萧条。
“洗洗睡吧,走了一天路你都不累吗?”
“被你这么说,还真有点累了。”
田果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四周打量,忽然间在略显清冷的大厅中发现了什么。
……
“小明是个经验老道的绿名狩猎者,有一天他在野外遭遇灾物并发生战斗。战斗过程中,明明灾物就在眼前,小明却一直提防四周,已知:灾物的数量有且仅有一头,附近也没有其他危险。请问,他遭遇的是哪种灾物?你能否描述出该灾物的样貌?”
旅店大厅的角落有套小桌凳,此时一位年纪与田果儿相仿的小女孩正端坐看着书。她时而皱着眉翕动嘴唇,时而咬着指甲沉思,手上执着笔却一直在纸面上打转。
“这是逆推题啊。能想到的答案太多,反而有点答不上来了。”
思考良久,小女孩瘪着嘴写下一个答案。
多面球。
然后还要描述样貌……
正当小女孩要继续动笔时,身旁忽然响起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觉得应该是蜂巢。”
她转头看去,发现来人是位陌生的同龄小女孩,很快就想到了什么。
“蜂巢?这个我也想过,不过没想明白,为什么是它不是多面球?”
眼前这人正是吃饱了没事干的田果儿。
此时靠近之后,她也看清了这位默默坐在角落学习的小女孩的模样,留着短发,模样清秀,细看下还与白铃还有几分相像。
久违地碰见同龄人,她立马扮起了老成来。
“多面球和蜂巢,这两种确实拥有相似的攻击方式,前者是像积木一样拆开躯体,分散攻击;后者则是以一个倒金字塔为巢,从中出动大量的菱形水晶,四面八方地攻击人。”
田果儿顿了顿,指着书上某处继续说道。
“不过你仔细看,题上还说了灾物的本体就在狩猎者眼前。你想想,这多面球一分散躯体,所有部件都是本体,哪里还算在眼前。而蜂巢就不同了,不管分出多少菱形水晶来,它的本体始终就是那个移动迟缓的老巢。”
小女孩闻言恍然大悟,“对喔,我没看清楚。”
“嗯……其实我感觉这道题考得不止是灾物种类,还有狩猎者与灾物的实力对标。多面球是第一祸级的灾物,蜂巢是第二祸级,题上还特地提到小明是位绿名的狩猎者。”
田果儿掰着手指,继续道,“白绿蓝紫金红,最低等级的白名狩猎者,再往上就是绿名,刚好对应第二祸级的灾物。事实上嘛,真要让绿名狩猎者去对付第一祸级的多面球,估计他也不会有半点磨叽,提起武器一个照面就要它半条命。”
“你真厉害,居然想到这一层。”
小女孩双眼泛光,忙不迭地站起来,“今天听姐姐说来了新住客,想来就是你们吧?你好啊,我叫白小静,哦对了,我姐姐就是白铃,你们应该见过了。”
“对,就是我和哥哥,我叫田果儿,我哥哥在那边。”
说着,田果儿指向原先的位置,结果发现那边的哥哥恰好也望过来。二人不明所以对视几秒,不约而同抿着嘴笑了起来。
小女孩远远地对沈渊打了声招呼,随后又对田果儿说道,“我平时在店里也经常帮忙,你以后有事可以也跟我说,虽然很多事情我还做不了,但你要缺什么东西还是可以问我拿。”
田果儿装作苦恼地想了想,忽然不怀好意地笑道,“我缺你啊~”
“什么?”
“我是说,虽然我在这里住不久,但还是怕无聊嘛,说不定晚点还会找你玩。”
白小静果断点头,正想开口,忽然转头望向旅店大门,只见那边又迎来了两位新的客人。
一位高高瘦瘦、背着一把狩猎朴刀的中年男人,眼冒精光,脸上的颧骨高高凸出。才刚踏进旅店,他就用狠厉的眼神扫了四周一眼,看起来就像寻找猎物的凶狼。
紧随他身后的,是一位头发红得像耀眼的少年,年龄不大,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场,似乎只是个普通人。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柄用厚布缠起来的剑,那把剑看起来只有正常大小,似乎也是普通的剑。
普通的人配上普通的剑。可田果儿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却有一种不普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