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呼啸的长风,夹杂着沙粒,簌簌拍打在旧袍的表面上。
人们总说,在罗斯特废土,萦绕的沙雾似乎永远不会驱散。模糊日光,隔绝前路,把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通通笼罩进这黄色的浮动雾气的国度。
而此时的我,却正巧戴着防尘面罩,独自穿梭于其中。
“呼————。呼————。”
沙粒声音沉重的被人吸入滤芯,等再吐出来时,已变得轻巧不少。
经由面罩过滤后的废土空气,不能说纯干,但至少闻起来特别特别的涩,加上灼灼的日光,环绕周身如蒸笼般的干燥沙尘,总会让你频繁的想要补充水分。
但一个人能携带的补给是有限的。所以当我第五次拉开面罩,习惯性用袍子护住水瓶,将之凑近到嘴边时,才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早已喝干了其内的最后一滴水。
喀!
我面无表情的将手中外壳斑驳的旧世界塑料瓶捏扁,扔进道路两边随处可见的垃圾堆里,然后掏出地图,估量自己眼下的方位。
足足过去两周了。距离我最后一次进入人类的据点。手头的物资全部基本告罄,倘若接下来仍旧找不到任何落脚处,我可能真的就得交代在这干涸的废土之上了。
说来一切都得感谢买我地图的那位行脚商人。口口声声说什么童叟无欺,结果却是张过时的废纸!
上面标注的地点,有半数以上都是无人的废墟或死村。
更糟糕的是其中偶尔还会夹杂几个已经被强盗占领的窝点,不知情的我曾直接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走入,吃了好些苦头,才成功从贼窝里拔身逃出。
倘若再让我见到那个混球,我一定有要把这破地图当他的面揉捏成团,再狠狠地塞进他那黑心的后门儿里。
至于现在,我恐怕只能继续沿着这条旧公路往地图标注的下个据点走,并在心底恳切的祈祷,那里会住着一帮好人。
但愿吧。
毕竟如今这个世道,已经剩不了几个善良的人了。
人正默默感叹,朦胧间听见前面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我浑身一凛,以为是那些废土里游荡的走兽,转手便摸向了腰间左轮枪。但周围全是浮动的沙雾,根本看不清来敌。
此刻我唯一能做的,仅有伏低身子,竖起耳朵。在铺满细沙的公路上缓慢接近目标的同时,一边把左轮从枪套里无声无息地抽出来。
藏在沙雾里的东西,约莫距我几十码开外。个头目测还挺高的,就是有些瘦,泛着难以完全穿透沙雾的亮光,隐隐作响的抖个不停。
“嗡嗡嗡嗡嗡嗡………”
慢着。
我收起了枪,起身向它靠近。
因为,我好像认得这个东西。那是某种机器,许多村庄聚落基本都有,通常被用来处理外界无处不在的沙雾。
会在路边碰见这个,也就是说——
我赶紧打开地图,确认其上的标注,前方,果然是一处正经的聚落!
终于啊。我吞咽了口唾沫,喉咙里阵阵干涩。但之前擅闯土匪窝的经历让我不敢贸然上前,深思后决定迂回接近。挑了个比较方便距离,我取出背包里的单筒望远镜,准备预先侦查一下。
虽然废土上到处黄沙蔓延,遮蔽一切,但只要肯仔细观察,你就能发现土匪窝和普通小据点之间的区别。
首先,二者最大的区别处就在于,土匪窝会有较为严密的防守。他们普遍会在木城墙上焊接铁板,挂上铆钉倒刺,并用鲜血涂抹出各种扭曲的图腾,刻意营造出一种生人勿近,后果自负的感觉。某些较极端的,甚至还会用粗大的铁柱杀穿挂住他们的受害者——不仅是有人类,还有沙雾里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利用其惨烈的死状,唤醒来犯之人内心深处最为原始的恐惧。
不过上述的这些要素,一个也没在这里出现。
我放轻脚步,绕住据点转圈观察。这个聚落不算大,只有廖廖数栋房屋。外观看起来都挺斑驳的,应该是把过去的旧房子修补一番后,遂直接住了进去。
镜片内,里面有人影来来往往,衣物风格瞧着挺朴素,穿的是沙漠常见的那种防风长袍,不太像是土匪之流。
我很慎重的继续观察着。通过狭小的镜筒,扫视聚落的每处细节。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寻常。我甚至还看到了一只在街道上欢快奔腾的长毛狗,四爪不停飞跃的追逐着一个比它个头高不了多少的小孩。两个小家伙你追我赶,累了便停下。那只小狗倒是很有活力,见主人站着休息,一下扑进他的怀里,用粗粝的舌头舔舐主人的下巴。
小孩子,和宠物狗么……?
土匪窝里可不会有这种东西。又一个不错的加分项。也许,这里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村子?
我仍然保留着些许本能的戒备,但空空的背包与身心的疲惫已不允许我再绕路去寻找新的据点,更别提我还得时刻抵挡那些潜藏在沙雾中的危险。
要不就这样进去吧。记得把招子放亮点就行。等真出了什么问题,我再顺势见机行事。
想着,我将手死死地贴紧左轮握把,一边稍微佝偻身子,挪动步伐,走向聚落。
穿过嗡嗡作响的机器侧旁,我感到面前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仿佛跋涉于泥浆。从中挣脱后,空气里的沙尘被渭泾分明的隔绝在了外界,形成出一片能看得见天边夕阳余晖的纯净空间。
原来时间都快入夜了吗?在沙雾里,你什么都瞧不清楚。
当我踏入这里的那一瞬间,许多异样的视线便顺势打在了我的身上。
小孩们不掩好奇的上下打量这位陌生来客,住在房子里的大人则立即合上木窗,透过缝隙的悄悄观察。几位靠住墙根、脸上脏兮兮的废土汉聚在一起,盯住我目光不离,用夹杂着些许粗俗词汇的言语,嬉笑的议论不停。
我没空理会这些。手一刻没松开枪套,继续向村子内部深入。
我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个饱经风霜的木招牌。它随微风摇曳,懒洋洋的连上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向外横伸至街头。
上面用炭笔和劣质颜料涂抹出酒杯的图案,以及一个大大的单词:Bar(酒馆)。端详了会儿招牌后,我伸手推开大门。
酒馆里的空间不大。坐着几个点了自酿麦芽酒的男人,和一名立在柜台前的,自顾擦拭杯子的酒保。
室内,取下面罩抖去缝隙里的沙子,一股烂肉般的恶臭立即钻入鼻腔。对此,我努力克制又克制,才忍住没做出任何表情来,或是捏住自己口鼻。
脏兮兮的废土人。他们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个人卫生。
“yo,fresh meat,ehh?(哟,来了个嫩小子,嗯?)”
视线扫向从外走入的新来客,一个戴着破毡帽的大汉放下手中酒杯,撅嘴吹起口哨。
其他人纷纷哂笑,整个酒馆顿时闹哄不少。
继续无视周边的杂音与男人们不怀好意的态度,我径直朝柜台靠拢,脚底下的木材吱呀呀的,每步皆能从天花板上震落不少沙子。
但看见客人过来,酒保却始终一副兴致怏怏的表情,低头专注于手上的工作。于是,我不得不探出食指敲打桌面,试图唤回他应有的注意力:
“你这儿还有空房间吗。”
“有。一间。”
无比简短的回答。
“多少钱?”
闻言,酒保终于飞快的抬眸。眼神有些古怪。
“30颗。”
“再加上一顿热腾腾的晚饭。两瓶水。”
“40颗。”
“好,成交。”
我从荷包中仔细数出40个白色的硬物,刷啦啦的放在桌上。
“楼上左手第一间。门没锁。食物和水我一会儿就送上来。”酒保冲庞侧努了努嘴,
我点点头,转身沉默的离去。
吱呀呀——咔嗒。
我打开房门,反手将之锁上,刚刚拜托了楼下那帮蛮子,另一股新的令人不快的尿骚异味再度钻进了我的鼻腔。
“………唉。”
废土上的旅店房间,一直都是这样的。
因为不存在什么客房服务与定时打扫,每个住户来过后遗留的垃圾与污渍都会原封不动继续留在房内,简单的脏乱差三字已不足以形容这里的嫌恶。
好在我要求不高,只要能短暂的远离外边危险的沙漠,一个人呆到天亮,便够了。
毕竟在废土,素来流传着这样几句话。
“千万不要在沙雾之中过夜。因为你会遭遇一些可怕的东西。”
“不是野兽,不是土匪。而是别的什么……更难以言传的存在。它们潜伏在黑暗与沙雾之中,挑选那些不够警觉的人,当成自己的下一个受害者。”
“所以务必不要在沙雾中过夜。罗斯特废土的夜晚,可是会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