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没有人,我以为我暂时安全了。
我转过身来,试图按按钮,却发现面板上只有一个30层的按钮,甚至没有开门关门的按钮。
但这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本以为我暂时安全,但不过是我不曾注意到危险罢了。我真蠢。而现在,那个被全神贯注地盯着电梯的我所忽略的危险,似乎正要要来索我的命。
我这辈子见过的人或事不算少,但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个东西。我猜我现在再去祈求上天开恩救救我大概已经太迟了吧。而且,大概老天爷也没见过这个怪物,我猜。
那踏吗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正迈着蹒跚的步伐,伸出一只手,像一具破碎的行尸走肉一样,从走廊的另一边只有墙的尽头朝我艰难地靠近。移动对于它那尽管和人的轮廓一致却破破烂烂的身体分明是一件困难的事才对。尽管隔的很远,但我仍然能看清不断从它黑色体表的大大小小的创口流出来的像石油一样粘稠的黑色流体。那些液体流出来,和它摇摇晃晃的脚步一起落到了地上。在夜晚一样的寂静中,我甚至能听到那些黑色流体滴落到地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是它的血吗?太恶心了。
我害怕极了,它是人不能想象到的怪物。我应该怎么办?此刻谁又能来帮助我呢?我无路可逃了。电梯根本没法使用,甚至连关门都关不上。
它离我更近了。它那干瘪的像枯败的树枝一样的手僵直地朝向我,像是想要抓住我或者我身上的什么东西一样。它想从我的身上取得什么呢?大概是我的命吧。它具有看起来就足以令人感到极深程度恐怖的危害。
我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比刚才颤抖得还要更剧烈。
它快要顽强地走到这个电梯平台了。破败与腐烂的气息隔着几米远就朝我扑面而来,熏得我终于清醒过来。
我还有枪。
我举起枪,对着这个怪物的脑门扣下了扳机,试图打爆它那萎缩的脑袋。然而,显然我高估了自己。我根本无法自如地使用这把枪,后座力差点使得手枪脱手飞出撞掉我的门牙。
“砰”的一声,我看见它的身上多了一个创口。在被子弹击中的瞬间,它顿了顿,但是它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这到底是什么啊?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试图再开一枪,但是它的手已经触碰到了我的枪口。下一秒,金属的枪口像被腐蚀掉了一样融成了结,已经没法使用了。我这才注意到它走过的地面都留下了深黑的坑。
我颤抖着后退,这只怪物却毫不留情地一步步向我逼近。我本想喊救命的,但是我的喉咙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分明就像被扼住一样紧锁着使我不能发声。
我感到我的后背已经贴在了电梯壁上。我的身体一点点下坠,试图把我自己越缩越小,就从这个小小的角落消失。但这是不可能的。
它来了。
当那双腐朽的手触碰到我的身体,我感受到了一种剧烈的被腐蚀的灼烧感。我的身体正在土崩瓦解,连惨叫也叫不出来。先是护着我自己的我的手,然后是我的肩膀,我的胸膛,然后是我的脑袋和心脏,然后是一阵空虚,仿佛我的内脏都被蚀尽。但痛苦很快就过去了,我最后看向我的身体,它已经成为了没有内里的空壳了,和被蜘蛛吸干了的蚂蚁的躯壳一样。
我闭上了眼,大概不会再睁开了。干脆就这样结束吧。也许在这里死亡会是最好的结局。一个荒诞的世界配上一个荒诞的结尾,似乎还算搭配。
所以尽管我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但却还能思考。
没想到我的一生会这样收尾,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见不到亲人,见不到朋友,见不到我所爱的每一个人。我完全是孤单地离开了。也许这样也好吧。人有时候总是不辞而别的。
我还活着。
我究竟有没有过好我的一生呢?我有为了我的追求去付出,去努力吗?我现在开始回想起我的一生了,但这不是走马灯,是我自己选择了回忆。我这一生,到底做了些什么呢?我是否愧对我的生命呢?如果人生重来一次,我能使它更好吗?但是过去是没法改变的,你一直明白这一点的。
死亡的过程比我想象的更加漫长。
我怎么还没死?
好吧。如果人生就是这样不尽人意的话,那这个结束也算合格了。尽管普通人的一生总要遭受许多苦难,但到了了也许就会和我现在一样,在最后的思索中释怀了。
那么,你真的放下这一切了吗?
我当然放下了,不然呢,我都要死了。
搞毛啊,我为什么要和我自己对话。
为什么我还能思考啊?还是说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就连死了后也要在什么都不能感知到的情况下继续莫名其妙地思考吗?我以为死了后就会像是没有做梦地睡着了一样。说不定是我还没死透。我再等等看。
临死前总归要开心一点啊,哈哈。没有人的话我自己逗乐自己也不是不行。
哈哈。
我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我踏马怎么会要死了啊?为什么啊?凭什么啊?这让人怎么接受的?如果你在某一天醒来遇到和我一样的情况,然后你和我一样马上要在这死了,你能接受吗?你能接受吗?谁能接受?这踏马根本就是扯淡!
我受够了。这一切就是个笑话。
算了,也无所谓。我只是得到了每个人都应得的死亡而已。这就是人生的终点,我已经比更多人提前抵达了。
我开始感到平静了。
回想起这过去的三十年,尽管和更多的人相比算短暂了,但我还是感到一种追忆逝去年华所带来的宁静。我甚至能想象到在一个空无一人的老旧电影院中,不再银白的银幕上,不断播放着被积了灰的放映机放出的早就过时了的黑白电影,配上了一首听起来就很怀旧的背景乐,就像是唱片机放出来的那种有着颗粒质感的旧音乐一样。而我呢,我一个人,坐在电影院中央的椅子上,看着银幕上的主角,同样一个人坐在一个空空的商城里的椅子上,同样听着会使人回忆起人的一切的老旧音乐,像是人的回忆正在燃烧一样。但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玻璃外边的夕阳缓缓落下。这就是影片的结局。
宣泄也宣泄完了,我开始感到有点困倦。我合上了并不存在的眼。
还是想对每一个曾经和现在仍在爱我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但是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这应该就是结束了吧。
终于,我不用再思考了。
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