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思想过时了吗?”
在街头,我听到有人这样询问————
——在巴黎中心的拉斯帕伊大街居住着她
西蒙娜·让·萨特,女性解放运动与大同主义运动的急先锋,当今时代最具有影响力的思想家与社会活动家
她站在我的一旁,抽着那支常年陪伴她的烟斗
雾气随着她的吞吐向上升腾,在她像是贵妇似的头巾上盘旋,像一顶烟雾制成的漂亮帽子,
“您确定要去吗?”
我担心的询问她,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
“要去,当然要去。”
她皱了皱眉,然后转向电脑,仔细的端详着
在她的早期小说《领袖的童年》中我们可以得知,幼年的她由于眼疾导致一只眼球丧失了全部视力,现在的她仅有一只眼球可以窥见光明。可根据媒体的报道,就连那一只眼球的视力也在每况愈下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活跃在社会活动的最前线。就在刚才,她还穿着白色西服,坐在电脑前侃侃而谈,录制着由她当然主编的《现代网》社会杂谈
“你知道的,我喜欢和年轻人待在一起。”
她转过头来对着我笑了笑,然后用她纤细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的敲打着
“写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存在的理由。”她曾经这么说过
而她的行动也没有辜负这番话。为了激发写作的灵感,她常常服用某种致幻的药物,这使她相当一段时间里都被药物的副作用折磨。她不止一次对周围人说,在街道的一旁,有着某种像是螃蟹的东西盯着她
“时间到了,走吧。”
她抽完最后一口烟,然后关上电脑,同我走出门外
门外挤满了媒体记者。他们围成一团,将我们二人包绕的严严实实
“请让开一条路,谢谢!”
我试图用身体抵挡住疯狂的记者,可这几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他们用身体冲击着我,一边将手中的镜头凑向她的脸,仿佛要将她吞没
“咔擦咔擦咔擦……”
快门按响的声音不绝于耳,亮白的闪光接二连三
可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对此,她只是不管不顾,继续向前推进
难以置信。明明她的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可她面对人潮却丝毫不惧,甚至周围的记者还不自觉的为她让出了一条道路
她登上了汽车。我也赶紧从记者中脱身,坐到了驾驶座
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巴黎的索邦大学
在那里,大约有七千名暴动的学生在等待着我们
———这场运动是从五月初开始的
从一开始校园里的小规模学生抗议,很快发展为了学生与工人阶级以及教师的联合罢工,最后形成了普遍的社会抗议活动,成为西欧最为猛烈的国内动乱
许多热忱的知识分子也参与到了这次运动中,希望能在这次运动中起到发声筒的作用。可出乎他们这些人意料的是,最后被大众选中的,既不是年轻的结构主义思想家,也不是曾经“终结了哲学”的分析哲学家,而是这个思想界的老古董,这个“活在十九世纪的老人”
诚然,没人敢说以她为主导的思想家们应当为这里的运动负起主要责任,但她所倡导的自由与本真,却是实实在在的激励了参与运动的每一个人
“我们到了,请下车吧。”
“嗯。”
她当机离断,开门的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可她在临走之前,却是转向了我
“给你,你应得的。”
她从口袋里随手抓出一大把钞票交到了我的手里,这些钱远远的超出了我应得的数量
可她没有回头,而是径直向里面走去。这是她一贯的作风。她总是如此慷慨
我看着她走进大礼堂,而外面的学生也早已等候多时,一个劲的朝她挥手、欢呼、喝彩
我没有离开,而是将汽车停到了路边。我也想跻身人群之中参与年轻人的运动
随着她的逐渐深入,她很快的被人群淹没,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我赶忙追上前去,企图紧随其后
“让我过去一下谢谢……让我过去一下……”
我的手不断扒开周围的学生,可每当我扒开一波,很快就涌来第二波;每当我前进一点,便又马上被汹涌的人潮给挤了回去
没办法,我只能在远处注视着她,对她报以期待的目光
她站在演讲台上,像是梵蒂冈的教皇站在阳台上向她的信徒们招手
忽然,一台电视摄像机出现了。可暴乱的学生们已经厌烦了这些政府的走狗,他们对外面的记者一顿臭骂,要求立刻将那台摄像机架走
安在过道上的柱子上装有喇叭,这使得像我一样被挤在门口的听众也能听到她的演讲。礼堂内的学生吵吵嚷嚷,像是龙国小说《西游记》里的花果山猴子一样,在这个名为大礼堂的卷帘洞里上窜下跳到处都是
有学生坐在了笛卡尔的臂弯上,还有的坐在了黎塞留的肩膀上。那些学术权威,那些所谓的理性主义,统统在这场运动中被碾的粉碎
当然,唯独她不同——她是学生们唯一想听的“明星”。事后门外等候的一众作家嫉妒的说道
“同学们,你们好!”
在一众人群中,她几乎是吼着这样说道
顿时,全场爆发出如雷鸣般的欢呼,将礼堂变成了欢欣雀跃的海洋
但在长久的欢呼声过后,学生们迅速安静下来,开始聆听这位前辈的讲话
“我曾是大同主义的支持者。”
“在冷战风云中,我与我的同僚们曾天真的相信,历史的决定权在弱者的手中。为了大同主义理想,哪怕是使用暴力来也是可以被理解的。我曾经如此极端。”
“为此,我甚至不惜与我曾经的好友们决裂。我们为了彼此的政治立场互相攻击、恶语相向,那个曾承载着我们美好回忆的花神咖啡馆如今只剩下我一人。”
“可我仍然不打算回头。我始终冲在社会运动的最前列,为了这大同社会的理想奉献我的一生。”
“可我很快发现,我似乎错了。随着熊国的非人道主义活动的频繁展开,我才终于意识到:革命斗争史实际上是领导者背叛人民大众的历史。一种政治宿命论流行起来,似乎人类的任何制度实践最后都会走向独裁与专制。”
“同学们知道——存在先于本质。人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先天的意义,他的存在只能由他自己来决定。但是,受独裁专制的影响,一种全新的思想来到了舞台——结构主义者认为,人没有他自己独立的定义,对人的定义不过是由庞大的符号系统构成的表面。作为主体的人并不存在,也不存在由主体间实践产生的革命事件,一切政治变革都不过是白日做梦。”
“在这样的思潮中,我慌乱了。我感到不知所措,我一下子从时代最前沿的思想家变成了落后于时代的十九世纪老人。”
“我是一个传统的知识分子,而传统知识分子的任务,就是将抽象的科学知识转变为具体的学科知识,从而为象征压迫统治阶级的政府部门服务。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在鹰国与猴国的战争中,鹰国的科学家研究原子弹,最终它们被政府部门部署在越南。从这点来说,科学家制造的武器被用来对付越南,更宽泛的说,是为了服务鹰国的帝国主义。
“知识本身是不含立场的,但正是普遍性知识与其特殊性的具体用法之间的矛盾,为传统知识分子成为知识分子提供了可能性。当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矛盾时,他就成为了传统的知识分子。”
“矛盾构成了自己,而自己也构成了矛盾,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传统的知识分子。我会以普遍性的名义来谴责身为统治阶级的政府高官。因此,拥有这种矛盾的苦恼意识使我感到愉悦,因为正是这意识催促着我去谴责。传统的知识分子就是如此,一个伟大的谴责者。”
“但是自从五月以后,新型的知识分子——你们,诞生了。”
“五月以后,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身为知识分子的学生不再是只是谴责,而是抗议一些事情:抗议大学的课程、抗议教授的知识及其权力、抗议政府在文化中采取的行动——抗议政府的特殊性实践只服务了少数人快乐,而政府本应该服务大多数人。”
“同学们,你们拥有着超越结构的力量。作为父辈的我们反抗了一生,最终却还是屈从于结构的力量。但在你们的身上,我看到了无限可能。所以同学们,快行动起来吧!去创造,去实践,去用你们想到的一切办法超脱结构的限制,只用有你们能反抗这将人异化的制度!”
“同学们,请记住——人才是创造历史的主体!人不是时代的囚徒,人有力量与勇气去超脱时代的限制。人类,是自由的!”
掌声雷动
台下的学生们一阵叫好,掌声与欢呼声淹没了整个礼堂
溢出的声响传到了门外。我在外围看着被学生们高高托起的她,不由得也感到愉悦涌上心头
“他们的思想过时了吗?”
是的,或许是这样
但我想,这种追求自由,追求本真的自我的精神永远不会过时,除非对人的异化现象从世上彻底消失
一位贵妇人惊叹道:那简直就是存在主义者了。是的,我们是存在主义者
我们不惧怕异化,我们作好了准备,去为本真的道路付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