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回家吧……
躲藏在云后的星星……
请带上朝阳的泪滴,将夜晚洗礼…
回家吧……回家吧……
迷失在雪中的少女……
请捧起残留的灰烬,将昨日铭记……
时间过去了多久?
灰色的天空被月光慢慢染红,屋子里除了这段旋律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响动。
欣莱安就这样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听她悠闲哼唱。
她想无视脚边的鲜血,就和当初养父将她卖掉时,故意装作听不见她的哀求一样。
她也想闭上眼睛,逃的越远越好……
所有人,都有他们存在的理由,都有他们为之追求的理想。
比方,欣莱安想要将纸张涂成彩色。
比方,孩子们希望有人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比方,大人们想要将所有东西变成流着黑色口水的怪物。
比方,只要到了夜晚所有人就必须安然入睡。
如果失去这些,大家还能好好生活吗?
就像那些得知真相,已经选择放弃生命的孩子。
理想也许并不是一个人的全部,但失去它,的确就和被割掉脏器一样痛苦。
承受不住痛苦的人自然会彻底消失。
而成功释怀的人则会丧失自己曾经的追求,失去作为人类的光鲜。
欣莱安当然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她也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那不是因为他们胆怯,只是命运如此。
芙纶蒂娅对她说过,事在人为。
可既然事在人为,那为什么现在的自己会停止呼吸?为什么,自己还能好好活着?
欣莱安不敢再继续思考下去,她试图站起来,她试图离开这个房间,可她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
她只能继续忍受着侵入她鼻腔的血腥气味,祈祷自己可以早点入睡。
“饿了……”
戴着山羊头骨的女性听见了白暮的声音,她停止歌唱将准备已久的血肉摆在她的面前。
欣莱安注视着她猩红的瞳孔,那和自己左眼别无二致的颜色另她感到不安和恐惧,她不敢吃下对方给的任何东西,事实上她现在也不需要进食,只是残留的本能让她想要咽下那些食物。
短暂的对视后。
女人,将汤勺递到欣莱安嘴边。
肠胃在翻涌,唾液在堆积,即使知道这些都是对方的一部分……
即使知道接受大人的恩惠就意味着自己也会成为大人……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期待她能够活下去,这就已经足够了。
“快逃!不要看她的眼睛!”
“滚开啊!你这个怪物!”
“是你害死了我的爸爸妈妈!”
“***开枪啊!别被这**骗了!”
“欣莱安,人们需要你为之牺牲,即使他们对你饱含恨意。”
是啊,这就足够了……
她擦拭着嘴角的液体,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神情依然有些恍惚,她的身体依然在渴求那些血肉。
迷茫和饥饿,痛觉与麻木……
这一切的一切几乎要让她走向崩溃,直到她心生孤独。
这一情感最后战胜了所有知觉,令她的身体愈发冰冷,让她即将丧失的理智再次回归体内。
“医生……”
房间内的情况惨不忍睹。
染血的碎布与肉泥交杂在一起,身边玩偶的耳朵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下一块。
木质地板上布满了阴暗的血渍,像极了颜料盒中风干的染料。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没有了怪物的嘶吼,没有了人类的惨叫,没有了嘈杂的枪声。
即使胃部依然不断传来阵阵绞痛,但也至少让耳朵变得清静许多。
药剂的效果还没有消退,所以仅凭她还在发软的小手,根本取不出体内的弹片。
她只好无视身上的痒痛,艰难的喘息着。
即使她现在已经用不着呼吸了,但身为人类时的本能依然还残留在欣莱安的体内,提醒她到底有多么脆弱。
生命的概念依然存在,即使现在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但依然会被这麻烦的事物所束缚。
而现在它正在流逝,欣莱安伸出了她的手,像是在求助一般朝着那血红的月亮伸出手。
月光从她的指缝间慢慢穿过,最后停留在她那湿润的眼角。
“医生,你去哪里了?”
“我好想你,带我回家吧……”
“去哪里都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好害怕……”
欣莱安的手垂落下来,无用的呼唤声只会徒增身体的负担,她再次用光了所有的体力,身躯只能重重的摔回地面。
如她瞳孔一般鲜红的眼泪,从眼眶慢慢溢出。
她挣扎着,用手抓挠着地板,指甲在地面摩擦,留下一串黑色的印记。
“好疼……”
即使是之前的虐待,也从没有让欣莱安感到如此痛苦,她的身体在剧烈的发抖,恐惧再次占据了她的大脑,想要将她逼回黑暗。
欣莱安不想去死,医生还没有找到,她还没有替孩子们看到大海,有太多的遗憾没有弥补,所以到分别的时候,她才会如此不甘。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问,女人没有做出任何应答。
她恸哭无声,眼泪和血液没有区别。
谁能来帮助她?她的心脏早已经不再跳动,破碎的视线已经将她的感官抽离。
她依然在呼吸,即使呼吸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她还是在努力的呼吸着。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自己为剩不多的生命,直到她再也无法呼吸,变成一具尸体,她才会真正承认自己的死去。
短暂的轰鸣——
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里进军。
光线和嘈杂的声响再次回到这个孤独的房间。
透过窗外可以看见一具庞大的钢铁躯壳,那是被称作文明的敌人
一艘在陆地上行走的军舰,正引领着无数亡魂朝这里进发。
它满目疮痍,只剩下武器还散发着身为金属的光亮。
探照灯发出的光芒温柔且美丽,这与它的血腥、狰狞毫不相称。
但欣莱安就是认定,是这那艘军舰替它带来了光,是远方的文明正在发光。
它是那么温暖,但又无法触及,欣莱安再次伸出了手,向光的方向伸出了手,她在期待,期待有什么事物可以回应她。
“真美啊……”
欣莱安将手伸向窗外,女人则盯着军舰转动的主炮默不作声。
欣莱安闭上了眼睛,她将即将死去。
时间过去多久了?
她只是感受到脸颊上传来一阵温热。
她睁开眼睛,发现女人正在擦拭她脸部的伤口,她感受着祂冰冷的体温,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苦涩。
她抱起了少女,走出看不见尽头的长夜,就像骑士捧起纯白的花朵,踏上没有征途的战场。
时间过去多久了?
监测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出熟悉的滴滴声,这让欣莱安有些难以适应。
欣莱安艰难的睁开眼睛,将手放在已经愈合的伤口上。
两种不同的光芒在她的胸口处缓缓绽放,宛如血色的游丝在水中漂浮,舞动。
欣莱安对此并不陌生,她知道这是身体自愈的表现。
“你醒来了,我的家人。”
白暮想张嘴回应,即使她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听起来也不至于像之前那么气若游丝。
“我睡了多久?”
她的心里依然在害怕,她想起医生告诉自己的故事,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机械造物,想起了自己的病。
但它们都不及眼前的女人一半可怕,欣莱安只能顺从。
“你可睡了整整三天呢,这三天都是我在细心照顾你哦,你就没有半点感动吗?”
“谢谢你,姐姐。”
“没有关系的!我们可是家人!”
家人?将我与最爱的人分离,强迫我吃下那些恶心的肢块,带着我在生死边界来回逃窜,真正的家人会是这样吗?
欣莱安如此想道。她已经跟着这个女人生活了数月之久,在这几个月中,虽然自己受虐的次数只有一次,不过只要和她待在一起,那么就等于每分钟都在受刑。
没有小女孩不会害怕怪物,这对欣莱安来说也是同理。
她并不知道褪色边境的深处有什么,所以不敢贸然进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疯癫的怪物。
女人似乎没有这样的耐心,它也根本不懂得体贴这一说法。
随着一声爆炸,眼前的树木便被红光烧成了灰烬。
黑色的烟雾肆意弥漫,时不时还能听见电流穿越金属导管的声音。
欣莱安已经习以为常。
“我们该上路了。”
“麻烦下次再这么做的时候,记得提醒我。”
“哈哈,非常抱歉。”
在她身边,是一个苍白的人形怪物,它的手中捏着一个破碎的头颅,眼睛和伤口处散发的光芒与白暮别无二致。
怪物将手中的头颅随意丢在一边,随后将欣莱安提了起来,向森林深处走去……
看来生活还是得继续,即使记忆出现了断层,生活也不可能停下,她永远不会停下。——欣莱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