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喂，谢尔盖，你真的能感受到烟的味道吗？”维亚切斯拉夫·M·格拉宾注视着他身旁的这个高级死灵点了一支烟。
“我亲爱的斯拉维克，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不止一次了吗……”这个死灵眯起眼睛，向着远处眺望了一下白石城的建筑，他眼里一刻不停地燃烧着的苍白色的亡灵之火摇曳着，一阵风吹散了他吐出的烟雾，“我跟你的感觉是没有任何差别的，跟我‘活着’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任何的差别。我们在大一的时候学的《死灵学导论》里面不是也说过吗，‘高级死灵在他们由原生物转变为死灵后，基本上保留了其生前的一切个性，感知、思维、记忆等等方面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还是你根本不相信我，连书也不信？”
“很难，谢尔盖，很难。”维亚切斯拉夫也顺着这个死灵的目光向着远处望去，只见他们每天上班的内务部大楼在朝阳的照耀下镀上了一层金边。这是一栋足足有66层的建筑，就算在首都白石城，也是属于最高的一类建筑。
“毕竟死灵是不自由的。死灵在被凭借着媒介召唤出来的时候，魔力既是他们的活动的动力，同时也是使得他们不得不听从召唤者的枷锁。召唤你的难道不是第二总局的局长齐默尔曼吗，难道你就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的支配？”
“好吧，斯拉维克，至少现在没有。”
谢尔盖·C·沙纳托斯，或者说活着的时候叫做谢尔盖·沙纳托斯的这个死灵耸了耸肩，摆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相信齐默尔曼同志也无意来干扰我们第十二总局的工作，毕竟他可是个大忙人。不过，其实在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感觉到有过什么自由。斯拉维克，你跟我在一起工作，每个月拿200卢布的工资为了养活你自己和母亲……你难道就比我自由吗？”
“但是起码我的灵魂是不受到别人的力量支配的。比如说，我现在就可以辞职不干直接一走了之，再到什么地方靠我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
“实际上你不行，斯拉维克。我们上学的时候就已经签了协议书要在大学毕业15年后都在国家机关里面任职的，毕竟我们的学费不是我们自己出的，而是国家替我们交的。而且，难道你可以证明我现在跟你一起在内务部里面工作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吗？要知道现在你能在这里工作都是谢天谢地了，这已经算的上是很好的工作了……有稳定的双休，有五险一金，每个月200卢布，你甚至还能抽出时间来考职称，这样的工作你到什么地方找呢？”
“你似乎对你现在的情况心满意足，谢廖沙。”维亚切斯拉夫叹了口气。
“的确，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现状，斯拉维克，给多少钱我都是不愿意放弃我这一份工作的，毕竟你看，我现在才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副处长了，很快我们的处长费定同志就要退休了，到时候我就……你懂吗？所以，假如有人要来破坏我现在的生活……”
维亚切斯拉夫于是就胆战心惊地看到谢尔盖眯缝起来的眼里的苍白的火焰光芒一瞬间耀眼了起来，但是马上就恢复到了平时的水平。
“可是，死灵的寿命难道不是跟召唤者的寿命绑定的吗？齐默尔曼同志已经多少岁了？”
“你要相信我，斯拉维克，我自己也是一个死灵法师，我有办法的——我自己的水平也不差吧？当年我怎么说也是我们班最早拿到见习执照的人……对了，你还是中级吗？”
“是啊，口试挂了。谁会知道三重魔力变压回路的符文细节啊……何况他还考的是一个非常冷僻的变种，《魔法动力学》里面提都不提的那种，你还得去自己买专著。当时抽到我们那个题的基本上都挂了，也不知道是谁在考前放出消息说主要考点会在卷轴学上面，而且正好前几年不是总出卷轴学的题来着，近年来在科学院卷轴学也是热点，结果最后居然考符文学……没办法，明年再来。”
“好吧，斯拉维克，是该上班的时间了。”谢尔盖抬起手来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
维亚切斯拉夫也跟着沉默地起了身。他们在桌上的簿子下面压了几张钞票，便离开了这个距离内务部仅仅几百米远的咖啡馆。倘若谁对于内务部的食堂感到厌倦了，雇员们就总是上这个地方来，长此以往，维亚切斯拉夫和谢尔盖就养成了固定在这个地方吃早饭的习惯。维亚切斯拉夫很清楚地感觉到，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避开那些在内务部大楼里面无处不在的视线，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纵使有的时候维亚切斯拉夫知道房间里面没有一个人，但是他却仍然无时无刻不感受到那股强大的目光的注视。当然，他自己也明白，这绝对不是什么真正的目光，而更有可能是在这栋大楼里面被展开了一个侦测结界，借由这个结界，上层就可以知晓他们的一切雇员在这里做了什么，就连每一个最细小的表情也清清楚楚。但是，为什么在结界内部却没有一点魔法反应呢，而要依靠自己的直觉才能发现它的存在？
维亚切斯拉夫再一次端详了一下自己右手食指上的那一枚内务部公发的电气石戒指，叹了一口气。在现代，也许还有很多老派的魔法师喜欢使用它们那些粗大的木制魔杖，但是更多的年轻法师们则更青睐于这种小型的魔法道具。根据《魔杖学》（根据小道消息，魔杖学这门课马上就要从大学里面撤销了，其内容将被统一到魔导材料学里面），魔杖主要的分为两个部分，一是主要结构部分，二是魔法增强部分。主要部分可以使用各种各样的材料，例如木材、金属、矿物以及一些合成材料，但是一般的来说是结构越简单，物质越纯越好，造型如何并不对魔法的施放造成影响。而魔法增强部分的选择就多得多了，不仅可以使用前面主要部分中提到的一切材料，还可以使用生物部分、机械结构，甚至于仅仅画个有魔力凝聚作用的法阵。所以根据这样的一个原理，就算是一枚戒指，也完全能够担当魔杖的作用。这枚公发的戒指的主要部分是纯银，戒面是一颗不大的青色合成电气石，而在这颗电气石的底面，还能看出来仔细雕刻上去的微型魔力凝聚-传导复合法阵——材料并不贵重，但是对于魔法的施放效果却很好，魔导的效率也相当的高。按理来讲，这样魔导系数很高的道具，必定会在进入一个魔力场（比如说结界）内的时候产生相应的魔力感应，这枚戒指的魔力感应在其他的一切地方都是非常准确且完好的，但是维亚切斯拉夫却在进入内务部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感觉到过手上的戒指有什么魔力反应。但是维亚切斯拉夫却并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格拉宾同志，请问你昨天的报告写完了没有？今天就要交了。”
维亚切斯拉夫刚刚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开始从屉子里拿出自己昨天写好的工作备忘录的时候，他就听到自己的上司米歇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施托尔曼在隔板的另一面对他很客气地问道。
施托尔曼同志已经50多岁了，是他们第十二总局第八处——奥术魔法侦察鉴定处的副处长，是一个看上去十分悠哉的老好人。他对谁都从不大声说话，十分客气，并且也丝毫不官僚主义，是一个经验十分丰富的侦察员，大家有什么事情也都总爱找他商量。
“完成了，米歇尔·弗拉基米罗维奇，请您看一看这样可以吗？”维亚切斯拉夫赶紧从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翻了翻，拿出了一张写了字的纸向施托尔曼递过去。
施托尔曼接过了报告，从胸前的口袋里面掏出一枚单片眼镜戴上，仔细地看了一下：“嗯，可以了，你去交给艾拉打出来吧，然后你就可以签字了。”
“是，米歇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我这就去。”维亚切斯拉夫向着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侦察员点了点头，然后就拿着自己的报告来到了他们办公室的隔壁房间。还没有进门，他就已经听到了那台“宝石花”牌打字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艾拉是分派给他们处里专门的打字员，是一个相当年轻而且漂亮的女人，她对于魔法是一窍不通，但是是打起字来却对自己的业务非常熟练，就算这样，每天在她这里似乎也有打不完的文件。
“日安，艾拉。”维亚切斯拉夫对艾拉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把要打的内容交给了她，“请帮忙把这个打出来，马上要用。”
“嗯，好的，等我把这一张弄完。维亚切斯拉夫，要不你先喝点茶吧？”艾拉接过纸来看了一看，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桌子上摆着的杯子和茶炊，还有一小罐蜂蜜，“蜂蜜和牛奶自己看着加。”
“谢谢，艾拉。”维亚切斯拉夫抓了抓自己小麦色的后脑勺，然后走到放着茶炊的桌前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再小心地往里面加了一匙蜂蜜，然后小口地啜饮了起来，“嗯，你新买了茶叶？”
“上个星期你们就把我这里的茶叶喝完了。”艾拉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回答维亚切斯拉夫的话，“你不知道，喝的最凶的还要属巴希拉什维利，他上个星期也不知道是谁让他写了那么多东西，搞得他一个劲地往我这里跑……大概得有三分之一的茶叶全是他喝掉的，他还一个劲的在我这里抽烟，真受不了，你们魔法师难道就没有点什么更加高级的东西吗？”
“便宜，艾拉，便宜啊。”维亚切斯拉夫叹了口气，“你指望我们每个月200卢布能干什么？而且每个月还有固定40卢布的房屋服务管理费，每个月的魔法师工会的会费是10卢布，还有各种各样的捐款……他们还给我们工资就不错啦，我们早就把自己卖给这个地方了。”
“那么你们难道就不会那种……嗖的一下就把自己变开心的魔法吗？”
“艾拉，你要知道，我拿的是奥术法师的职称，你说的是属于心灵魔法的范畴，是属于第10处他们那帮心灵法师管的。心灵魔法这个东西是属于入门难，精通也难，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的。要是心灵法术施放失误可就不是变的不开心这么简单了，甚至有可能让人以后永远都开心不起来，变成疯子都是有可能的……”
“那你们奥术法师难道就真的成天只会这些魔导公式的计算吗？什么魔量、魔压、魔导率、量纲常数、微分方程——就像我现在正在打的东西一样？”
“是啊，奥术就是这样的科学。”维亚切斯拉夫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最后一滴茶，正好艾拉也把他的报告打出来了，“但是奥术才是真正的一切魔法的基础，没有奥术魔法的进步，也就没有今天我们的工业成就，你现在手上这一部打字机也就没法生产出来，我们就又会回到‘大降临’之前的悲惨生活里面去哦……”
“好了好了，你这只会胡扯的家伙，报告给你，今天别再来烦我了。”艾拉摆了摆手，把打字机上的文件取下来简单的扫了一眼，然后就塞到了维亚切斯拉夫的手上。
“多谢了，艾拉，新的茶叶很好喝。”维亚切斯拉夫笑了笑，然后就拿上文件离开了。艾拉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似乎对处里所有的到她这里来打字的人都一视同仁。据说就在两个月前，一个新来他们处的鲍曼学院的小伙子雅科夫·萨马赫，试图追求艾拉，但是却被后者结结实实给了一耳光，当然，大家都很同情他，毕竟曾经有过这个想法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维亚切斯拉夫拿回文件，拿起一支放在他桌子上的签字蘸水笔，沾了沾一旁墨水瓶里面的墨水，准备给文件签字了。签字蘸水笔说是笔，其实更加倾向于一个可以写字的魔法道具。在每个签字蘸水笔的纯金笔尖，都会铭刻有一个很小的的魔力凝聚法阵，用来方便使得签字人的魔力汇聚到笔尖上进行书写。签字是他们内务部机关的一项处理文件的特别工序，意思是用特别的签字蘸水笔来使用魔力绘制一个蕴含有魔法力量的每个人都不同的识别记号，以此来达到防伪、便于追溯和固定文件的目的。一个有经验的魔法师甚至可以根据签名的熟练程度和里面蕴含的魔法力量的特点来判断出这个进行签名的魔法师的一些信息。比如说根据一般的规律，奥术法师们都会把签名写的很规矩，符文的描绘也很精确；但是一个占卜法师就更可能倾向于使用相同作用的法阵来代替符文；精灵法师们，甚至还会把里面的符文部分换成精灵语进行书写，等等等等。根据设计签名的原理，一个魔法签名一定要含有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文件加固符文，第二个部分是个人识别标志。维亚切斯拉夫的曾经见过他大学里面符文学教授的签字，很有艺术性的把这两个部分融为了一体，同时还使得符文的力量加强了。虽然文字加固符文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初级符文，但是这个签名还是令人叹为观止，充分体现了教授对于符文学的深厚造诣。签好了字，整个文件就会在文字加固符文完好的情况下无法进行改动，就算是放个几百年上面的文字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因而也就十分便于存档。
等到维亚切斯拉夫写完了签名的最后一笔，他长出了一口气，把这份报告夹进了一个保密文件夹里面，然后来到施托尔曼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等到那一声熟悉的“请进”传来，他才打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到这个办公室里面，他就感到自己食指上的那枚电气石戒指传来一阵非常熟悉的、难以言明的感觉，这就是魔力反应——他走进了一个反侦测结界里面。
“米歇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我是来交报告书的。”维亚切斯拉夫在桌子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把手里的那个文件夹递给了施托尔曼。
这个时候，施托尔曼桌上放着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了。
“喂，这里是施托尔曼。”施托尔曼向着维亚切斯拉夫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起了电话，“什么？蔡特金大街第105号？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我马上出发，是，拉贾尼扬同志。”
“格拉宾同志，都听见了吧，报告书给我吧，我们马上准备出发。”施托尔曼叹了口气，从一边的衣帽架上拿起大檐帽戴在了头上，“你先回去吧，我马上过去。”
“明白，米歇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维亚切斯拉夫马上急匆匆地离开了施托尔曼的办公室，向着他们处的公共大办公室跑去。他完全明白刚刚那个电话的含义，身为一个已经在处里呆了3年的“新人”，他知道：
他们马上就又要出外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