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安筱艺担心地问。
少女的噪音中夹杂着担忧与不安,周边轻柔的爵士乐萦绕其间,飘渺悠然,仿佛和她的言语构成了奇妙的二重奏。窗外华灯初上,夜色撩人,有一辆白色宝马开着耀眼的大灯,整条街被照得犹如正午。
我不禁感到讶然,我身处的人间原来是这般光怪陆离吗?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我没事,就是今天有些疲劳。”我笑着安抚道。
“可是……我看你刚才好像在……”
“在干啥?”
“你哭了!”
啊?我刚哭了吗?没有吧,我想。
我抽出一张餐巾纸,轻轻用它拭干脸上的两行清泪。不一会儿,那张纸沾满了我的泪水,随后被我无情丢到了垃圾桶中。
“啥事都没有,别担心!”我拍了拍胸脯,说,“可能眼睛太干了,泪腺分泌的泪水来润润眼眶。”
“哦。”安筱艺还是不太相信。
“二位,咖啡来了,请慢用!”话毕,易杯像一个英伦绅士似的为我们行了个礼。
“谢谢!”我和安筱艺异口同声地说。
我用小汤匙轻轻搅了搅,吹了一口气,然后稍稍吮了一小口,味道跟我在德育处那儿喝的咖啡不相上下。
“达令,喝咖啡的时候要慢一点,重点是在‘品’这个字上,你喝得太快了。”
“这还叫快,我以前喝拿铁的时候,一口就干光了。”我苦笑道。
“一般来说,喝咖啡是一件浪漫的事情,是人们在闲暇时光的享受。要慢慢来,这样才可以品出咖啡真正的韵味,以及它带给你的愉悦。人类的艺术和浪漫大扺是慢慢得来的产物,一蹴而就只会产出残次品或是最次等的东西,做人亦是如此。”安筱艺一本正经地说。
“好吧,”我尴尬地说,“上流社会的规矩我不懂,还请多多指教!”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偶尔会目光相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一点一点喝着咖啡。谁都没有主动打破这阵难得的静默,此前在耳畔荡漾的爵士乐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换成了萨克斯名曲《回家》。
伴随着悠扬的曲调,我在想:我们在相对无言中品味着时间的流逝,互相从对方的身影上汲取力量,也许,这就是时间教会我们的。这种感觉妙不可言,难以用言语形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达令在想什么呢?”她臂肘拄在桌子上,双手托腮。
“没什么。”我说,“只是在思考幸福而已。”
“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有趣。我都快真喜欢上你了!”安筱艺一脸宠溺地说。
“别,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达令眼中的幸福是什么呢?我很好奇!”
“也没什么,无非是自娱自乐的假想罢了,没什么实际意义。”
“不,我想听一听达令的心声。毕竟,这也有益于我们互相了解对方,不是吗?”她恳求道。
“好吧。”我叹了一口气。
于是,我对安筱艺细致入微地讲解了我自创的虚构幸福论。顺便从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辨证法的角度去分析、归纳、总结虚构幸福论。
最终,得出结论:当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幸福是虚构,反而不会感到特别伤心。
这也是我多年以来规避外界伤害的不二利器。
本来,我觉得她大概率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打不起精神,然后昏昏欲睡才对。
可是,谁曾想,她非但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反而听到津津有味,还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巧玲珑、做工精美的卡通手帐,将她认为的重点十分有条理地记了下来,还说我比政治老师讲得生动有趣,推荐我去当一名讲师,肯定场场爆满。
我说,别,我只是一介普通人,您太抬举我了。
看到安筱艺如此认真地聆听我的话语,我感觉压在我心头上的冰山,似乎邂逅了一阵暖洋洋的和风,渐渐褪下了冰冷的外衣,最终消融。整个过程是多么的妙不可言!我和她在其中得到了难以计量的快乐。
今夜,唯独因为你,我放弃了沉默。
不知为何,这句话从我的脑海中如流星般飞速划过,然后留下了一道残存的轨迹。
“我、我可以尝试去了解你吗?”
这话仿佛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等回过神来,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将这句话脱口而出。我对自己这种少见的贸然行为感到难以置信。
安筱艺刚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歪过头,右颊染上了一抹淡红。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也别过头,不敢用正眼看她。
久久无言。
我不禁沉思:她到底是怎么看待与我的关系的,我无从得知。可自作主张去推测的话又会使我本就脆弱的内心更加彷徨不安。
难道习惯了孤独的我也在渴望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幸福吗?
若是如此,那么我的虚构幸福论又是怎么一会儿事呢?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感觉恍如隔世。
短短的一天的时间里,我邂逅了两位各有千秋的美少女,跟自以为是的老班谈人权,新来的德育主任对我寄予厚望……这些事情真的都是这一天发生的吗?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达令想了解我的话,也不是不行。”安筱艺攥紧百褶裙的裙角,轻声道,“不过,先说好,我仅仅是作为战略合作伙伴的关系才和你说这些的,你可别误会!”
我点点头,问:“我想知道安小姐对什么心生向往?”
“应该……应该是美好的人生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一直渴求幸福。以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我“哦”了一声。
“而且,是真正的幸福。”她无比严肃地说。
“可在我看来,你生自官宦人家,长相貌美如花,在(1)班这种国际班里学习,将来大概率会到斯坦福或者普林斯顿那种常春藤名校留学,海归以后,你将会跟一位同样优秀的男士结合,共度一生。这样十全十美的人生难道还不幸福吗?”我反问道。
“不,达令,看待一个人或者事物不能只看其表面,而是要深究其本原。按理说,我是否幸福,应当取决于我自己。同理,我的幸福最终解释权应该在我。”
“好吧。”
“达令,那么,你又在向往着什么?”
我不假思索道:“我向往自由。先是财务自由,然后是精神自由。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为什么?”
“因为,我渴望不再受制于人的生活,这也是我通往幸福的必经之道。”我说。
“这么说,你我同病相怜。”
“也许吧,幸福的人总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这话很有哲理呀,如果你以后要写自传的话,千万别忘了加上那句话。”
“那是列夫·托尔斯泰的原话。”我耸耸肩,“当然,如果我写自传的话,会加上的。”
“我有种预感,我与达令极有可能会在十年后或二十年后甚至是更遥远的未来,我们会故地重逢。”安筱艺微笑道。
“就像村上春树的小说写得那样,应该有这种可能性。”我一口喝完卡布奇诺。时间放得长了,香味一去杳然,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适的苦涩。
“我的直觉一向都很准确。”
“是吗?”
“那么,达令,倘若那时的我们还没有结婚的话,就在一起吧。”说这话时,她的眸子里是漫天星辰,轻意便摄去了我的心魄。
我露出一张苦瓜脸,说:“好,到时候一言为定。”
此时,我想起了普希金的《致大海》中的一段诗句:
你在期待,呼唤……我却被缚住,
我的心徒然想要挣脱开,
是更强烈的感情把我迷住,
于是我在岸边留下来……
————
“该走了,现在有点晚了。”我看了一眼表,说。
“行,走吧。”
说罢,我们并肩而行。
到收银台前,我们发现竟然是易杯在值班,不由得心生惊讶。
“易哥,怎么今晚是你在收钱?不会你把店卖给别人,自己给人家打工吧。”安筱艺调侃道。
易杯听罢,苦笑道:“是啊,我能有什么办法呀。不过呢,今晚由我值班,可以为二位优惠一点哦。”
“多少钱,易哥?”我问。
“原价二百六十五,你们付二百就行了。”
听到这个于我而言如天文一般的数字,我当场化成了石柱。
太恐怖了,这不是咖啡,这是金子吧,我想。
我拿出手机,迅速用微信把钱扫了过去。扫完后,微信钱包余额仅剩两块钱。
唉,心痛死了!
一旁的安筱艺嗔怪道:“不是说好我请客吗?”
“你请客,我买单。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嘛。”我强颜欢笑道。
说实话,我反正接受不了自己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好意。有借就会有还,因此,我极其厌恶一些所谓的人情世故。所以,我宁愿让自己受到伤害,也绝不想让他人去承受。
她“嗞”了一声,说:“那我怎么看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哪有。”我的确很难受,却无可奈何。
易杯偷偷给我竖了一个大拇指,高声说:“筱艺,像夏公子这样的男生,你可千万别放手。”
“那当然,他是我的男朋友。”
“易哥,您谬赞了。我就是一介草民,配不上公子之称。而且,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伙子,你也太谦虚了。”
“易哥,那我们走了,拜拜!”安筱艺说。
“再见!”我说。
“欢迎下次再来!”
走出大门后,清新的空气被我吸入肺腑,之前看见的那辆白色宝马已然消失不见,路旁反倒停了一辆浅灰色奔驰,但其深色的外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整条街道除了零星的、微弱的灯光外,漆黑一片。行走的路人们犹如暗影,不带一丝声息。
“今天和达令过得很开心,明天也要继续保持下去。”虽然现在看不清安筱艺的脸,但我猜,此时的她应该是笑靥如花。
“嗯。”我旋即回应了一声。
今晚夜色温柔,可以预知,明天应该也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