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雏兔来说,这一天过的还不错,早晨打败了巨狼,下午结交了朋友,除了在田里站岗很无聊之外就没有别的问题了,但殊不知,雏兔的一个无心之举就像是在平静的湖水中投进了石块,即将在此方天地激起层层涟漪,改变世界的走向。
龙荫·黑砧城,这座城市和临森沃相隔成千上万里,风貌自然大有不同,石砌的房屋、耸立的高炉、污浊的空气、碰撞的金属,以及,拥挤的酒吧,很明显,这座城市是被无数矮人的锻锤给敲打出来的。
城中最大的工坊里,有一个垂头丧气的中年人满脸惆怅地坐在房间中央的石桌旁,身为高贵的精灵,他的穿着并不得体,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还浸透了汗水,而他的脸上,也留着几处新鲜的血痕。
一个胡子齐腰的老矮人,背了根粗重的钢管,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端着大木盘的矮人跟班。
“抱歉,我们这儿的桌椅都不太高,你就将就着歇会吧。”老矮人把跟班手上盘子放到精灵男人面前。
精灵男人看了看木盘子里的东西,一杯白沫翻腾的啤酒,一块香味浓厚的肉排,一方混着点麸皮的面包,这是矮人的早餐,粗糙,但绝对实在。
精灵男子看了看那块肉,咽了下口水,对于经常四处奔波的他来说,一块熟肉实在是难得。
但他还是提不起食欲。
“哈哈,我们的大将军没胃口?是不是吃败仗吃到饱了?”这精灵垂头丧气的样子让老矮人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大将军?”年轻的矮人跟班听到这个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大将军?
“我们这次没能给你带来龙革,”垂头丧气的精灵还是低着头,他解释道,“我们今早去伏击的龙蜥有点奇怪,它居然如此的活跃,我们被打的措手不及,按理说这种低级的亚龙魔物不应该在凉爽的清晨保持警觉的……”
见对方如此自责,老矮人乐呵着劝解道:“哈哈,没事没事,我要龙的皮纯粹是为了给咱们仿制的枪支试试威力,反正我们的技术开发一点进展都没有,少测试一次也无妨。”
人们常说矮人酒量好,口才差,可不是子虚乌有的。
“你们的枪支还是比不上魔杖和弓弩吗?亏我们的王这么看重你,还派我来协助你。”这位精灵深深叹了口气。
精灵还是愁眉不展,矮人又赶紧靠过来,想挽回点什么:“唉,你别想太多,快吃饭吧,你知道吗?有一句穿越者的箴言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革命”,这个词仿佛是匕首一般在这精灵的胸口上刺了一下。
精灵摇了摇头,苦笑道:“革命?现在的龙荫危如累卵,我们哪敢革命啦?别人革我们的命还差不多!”
“我一直待在这城里抡锤子,我不懂,情况有什么不好吗?”老矮人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
精灵拿起盘子里的杯子,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这难得的甘露暂时压抑了心中的愁绪。
借着淡淡醉意,精灵打开了话匣子。
“四处流窜的盗匪、各据一方的领主、飞扬跋扈的龙族、爱势贪财的高慈、不怀好意的汜洼浦、虎视眈眈的维尔康姆,都是老毛病了,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穿越者离开这个世界后,高慈与三皇分别在大陆东西两侧起事,维尔康姆的伪王被打的左支右绌,我们的王借此良机带领国家自立。”
“我们的王志向远大,渴望将这片土地建设成穿越者口中的‘天府’,让所有人,无论种族出身和履历,都得以安身立命。”
“可惜,志向远大的王,也是急于求成的王。”
“他直接禁止了所有贵族们蓄养奴隶、占有土地、享受特权。然而,平民们的自由得到的太过突然,贵族的财富失去的太过轻易,结果并不好。平民们不感激王的仁慈,四处惹是生非。领主们不理解王的远见,开始犯上作乱。”
“这好像是真的,”老矮人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黑砧城的矮人就有不少是获释的奴隶。”
“最后反对王的势力,倒向了维尔康姆的伪王,维尔康姆兵威渐近,我们的王只能……”
这时候,被晾在一旁的矮人跟班突然激动起来,看来,他想表现一下自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从吟游诗人那儿听过的,”年轻的矮人卖力地喊道,“原本统治这个国家的精灵无能为力了,只得求助于巨龙女王,巨龙女王有着仅次于穿越者的实力,她带领强大的龙族亚人走向战场,轻轻松松击退了伪王的数十次攻势,而周边大大小小的怂货领主们也不敢造次,全都望风归附。随后这个国家就改名叫‘龙荫’了,因为这个国家不再是精灵统治的国家,而是龙族荫庇的国家了。”
人们常说矮人有胡子,没眼力,也不空口无凭的。
年轻矮人这么一搅合,倍受挫折的精灵身上似乎再次挨了记重击,他低下头,沉默片刻,又开始闷头喝酒,虽然杯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老矮人则是像是被人从下面拽住了胡须,他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己的跟班,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的不注意气氛。
人们常说矮人个子小,脾气大,更不是无中生有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会说话,你口才好,你舌头长,那你怎么不也拿个带弦的木头滚去做个卖唱的?”只听得老矮人一声怒吼,就把一旁的实木椅子扔了出去。
年轻的跟班吓了一跳,马上就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你别介意。”老矮人一脸抱歉的回过头来。
精灵男人放下了酒杯,说道:“没事,我不会放弃,我们的王在经历那么多事情后都没有消沉,而是改掉了好高骛远的毛病,开始东奔西走,体察民情,团结众人。想必这个国家迟早会不再需要龙族的庇护,到时候,维尔康姆也会对我们敬而远之,高慈的债务我们也会还清,汜洼浦也会附庸于我们!所谓的‘天府’也一定会实现,等着瞧吧!”
“好啊,这么大的志向,那这点酒和这块肉根本不够啊!反正你们的装备修理要花上半天时间,走吧,我带你多喝几杯,叫上你的手下也一起来!”见精灵斗志昂扬,老矮人的情绪也跟着高涨了起来。
“一直以来漂泊不定的,确实要偶尔歇歇。”精灵男子脸上的愁容终于消散了。
“那我们快走吧!”老矮人拍了拍桌子,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俩的计划。
是刚刚逃走的矮人跟班,他蹑手蹑脚地从门外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汇报道:“头儿,有两个龙女……。”
“你还敢提龙女王!”一看见他老矮人就来气,这次他直接掀起了厚重的桌子。
“不是,是两个龙女,一红一蓝,要闯进来啊!”跟班赶紧急急忙忙地把话说完,就没影了。
“啥?”老矮人又把石头桌子丢到一旁,任凭上面的杯盘散落一地。
“一红一蓝?”精灵男子抚住下巴,好像明白了什么。
“轰!”可二人来不及思考,一声巨响就震住了他们。
精灵和矮人错愕的望向身后,眼前是在光芒中四处飞扬的尘埃,而尘埃中,包裹着一红一蓝两个身影。
矮人最先反应过来,他取下背上的粗重钢管骂道:“不会走大门是吧?”
“抱歉啦,我们赶时间,而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红色的身影最先拨开灰尘闯了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龙族亚人少女地走了过来,她轻挥散布着赤色鳞片的手臂,抚弄着随风飘扬的似火长发,脸上全是爽朗的笑容,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
“我们来这是为了找一位精灵,有要事相告,然后我们要暂时离开这个国家。”话音刚落,周围的灰尘突然就沉了下去,像是被大雨冲刷过一般,红色少女背后的身影瞬间清晰起来,只见一个头发如同晴空般清澈的娇小少女,她带着眼镜,左臂抱着一本厚重的古书,而右边则轻轻晃动着点缀了蓝色鳞片的手臂,用指尖弥漫出的轻柔光芒压制住了肆虐的尘土。
“你们俩算什么东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矮人看不惯这两个丫头的作风。
“你别生气嘛,”红发的龙娘耸了耸肩,“你们矮人不都擅长搬砖吗?修面墙对于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听到这,老矮人冷笑一声:“呵,我对于在你的脑壳上开扇窗,也擅长,也不难。”
老矮人将钢管对准了前方。钢管中,一股炽热的光芒渗透出来,喷涌而出的热量开始搅动空气,使得矮人四周的景物都开始扭曲不清了。
“哟,老矮子想干架?好啊,看我烧尽你的胡子!”红发龙娘感觉到了杀气腾腾的魔力,但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来了兴致,她上前一步,摆好架势。
“等一下,别忘了我们不是来打架的,还有,我们赶时间。”见双方这副剑拔弩张的势头,蓝发的龙娘又一次轻轻挥动手指,一面薄冰构成的墙壁就挡在了红发龙娘的面前。
精灵男子也连忙劝阻老矮人:“的确不能动手,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我们的王一直在团结众人吗?这两位小姐我认识,是和我们一伙的。”
“切。”老矮人不情愿的将手中的武器指向了地面,但依然紧紧地握着它。
“快说吧,找我有什么事?”精灵随即冲那位蓝发的龙娘问道。
“长话短说,今天早上发生了异常现象,我们想离开这里去西方的国家去调查,说不定可以为龙荫谋取出路。”
“什么异常?”
“就是一种被人盯住的感觉,准确的说就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眼睛突然出现在你的头顶,把你盯的死死的,今天早上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吧。”红发的龙娘解释道。
“有人偷窥你们两个?”精灵有些惊讶,谁会如此大胆。
“没那么简单,”蓝发的龙娘否定道,“所有的龙族都感觉到了这股令人不悦的感觉,所有的!”
“根据姐姐的调查,无论是像我们这样的杂种,还是那些血脉纯正的龙族,都在今天早上感觉到了被人窥伺的感觉,甚至那些野外的龙系生物也变得躁动不安了,可能和这事有关。”红发的龙娘继续补充。
精灵男子沉思了一会,难不成今天早上他们对龙蜥的伏击暴露了,也是因为这个异常现象?
“是针对龙族的大规模法术?”
蓝发龙娘扶了扶眼镜回答道:“不清楚,可能是更糟的东西,但只有龙族能感觉到罢了。”
“那你们想怎么样?”
“我的占卜结果,指向了西方的一个国家,我们想去看看,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影响范围如此之大的异常现象,说不定暗藏将龙荫当前僵局打破的方法,时间紧迫,就不和王汇报了。”蓝发龙娘答道。
“西边?是汜洼浦的巫师在搞什么妖术邪法吗?”精灵男子严肃的问道。
蓝发龙娘摇头。
“那难道是时隔多年,三皇又迎来一位穿越者?”一道冷汗划过精灵男子的脊背。
蓝发龙娘摇头。
“是汀陲啦,好啦,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俩了,你就别操心了。”红发龙娘给出了答案,随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汀陲?精灵男子有些惊讶,这个国家虽说存在感薄弱,但能凭一己之力抗拒维尔康姆,说不定真和传说中的一样深藏不露。
“不能说用不着你操心,”临走前,蓝发的龙娘提醒道,“和你的王说一声,龙荫是无数龙族聚集的地方,肯定有其他比我们强的龙族也察觉到异常想去调查,请留心。”
“明白了,妨碍他们的事情,我们会尽力而为。”精灵男子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随后,一红一蓝两个身影走出了被砸开的墙壁,一跃而起,消失在了精灵与矮人的眼中。
几个好奇的年轻人从墙壁窟窿的后面探出头来,想一探究竟。
“这就让她们走了?”老矮人不服气地将滚烫的钢管放了回去。
“抱歉,墙,我会赔偿的。”精灵连忙道歉。
“算了,我们也走吧,看在我们长期合作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但这次喝酒你买单!”老矮人没有继续抱怨,大步越过了坍塌的砖块。
精灵也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这酒,还是要喝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