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小镇,克里芬斯酒店,207号房。
浅见打开仿古的雕花窗户,风儿微动,米色的窗布被吹成了优雅的弧形,红木桌上宁静地摆放着几只漂亮的白色康乃馨。
在这样轻松的环境下,今见却没有丝毫松懈。
尽管不久前他还因为获得了名字而高兴不已。对他而言,那不只是个代称,而是自己没有被歧视的证明。
但他还没有达到和人平起平坐的地步。
现在的他像只受伤的小鹿,警惕地盯着对方的脸。而浅见只是拈起了碎花图案的精巧茶杯,抿了一口醇厚的红茶,朝他漫不经心地微笑。
门已反锁,她慢慢地放下茶杯,动作极度轻柔,生怕这只小鹿会害怕地逃走。
“我知道,他们已经把我卖给你了。”
今见开口打破了僵局,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未来:自己可能已经成了一个奴隶,未来会被眼前的这个女人榨干所有的利用价值。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带自己走,但他打赌,结局不会太好,说不定会死得很惨。
只因为他们地位不同。
可能死了连一副薄皮棺材都没有吧。
今见苦笑了一下,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死法。
但浅见只是平静看着他,钴蓝色的眸子如海般深邃,却又闪烁着粼粼的波光。让人捉摸不透。
“你怎么能断定我买下了你?”她空灵悦耳的声音响起,不过与之前不同,这次言语中带着怒气。
“要知道,在赫里特亚,这是违法的。”
这坚毅的眼神,俨然一副法律至上的模样。
今见却噗嗤笑出了声。他迅速别过头,想要掩饰自己这不合时宜的笑,可惜憋笑也是一门学问。
她居然会这样说?
还真是身居高位,不谙世事。
蔑视人权不正是从这些大人物们开始的吗?
他的心中满是愤怒和不公,百感交集。平静之后,又是无尽的酸楚。
赫里特亚正是他们所处的国家。但谁都知道,在这里,法律只用来保护富绅和贵族。
穷山恶水出刁民,落叶小镇可是出了名的恶人谷。在这里,规矩似乎天生就是用来打破的。赫里特亚也是同理,落叶这样的地方至少不下百个。要知道,在赫里特亚这种小国,这已经是国土面积的一半了。
正因为出身落叶,今见早已深知人性的恶,他自认为自己的心早已被侵染得像污泥一样黑,但当他遇到浅见这样的白,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办了。
大人物的话还真是与众不同,或者说冠冕堂皇。今见斜眼看她,满是对强权的蔑视,事到如今还有人坚守法律?真是个笑话。
人口买卖的确是写在法律上的犯罪,但若是连法律都是一纸空文,那正义又将从何谈起?
浅见却用更坚定的眼神回复他。
不像在说谎。
他犹豫了,但他更害怕相信。
尽管浅见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温柔、慈爱,还会向自己伸出援助之手。
但这也可能是陷阱!
他鄙弃贵族的同时也鄙弃着自己,因为他知道,没有浅见的帮助,他连落叶小镇都走不出。
浅见看出了端倪,这个人似乎对自己心存芥蒂。
她倒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小时候不管带多少“野狗”到家里,只要给足食物和温暖的被窝,马上就能摇尾乞怜。这个小家伙……对自己满是敌意呢。
“你不相信我吗?”她的语气柔弱得好像被狂风吹打的花儿。
“没……没有……”
今见不想承认,也不想表明态度,只能否定。
“那你是讨厌什么呢?神圣院?”
今见再一次摇了摇头。
他和神圣院倒是没仇,但他从不相信他们。在今见眼里,似乎一切贵族都是尸位素餐、蝇营狗苟的蛀虫。
“讨厌也没关系的,”少女立马放下了红茶杯,“我知道神圣院在外的名声不好,但是没关系,我会纠正这一切。”她拍胸脯保证道,像是非要今见相信这一切。
今见心里却是另外一番盘算。
自己毫无疑问处于劣势,多嘴只会招来灾祸。尽管他内心坚持着赫里特亚的法律就是狗屁,但他没必要和这种人作对。
神圣院的审判长,自己没有力量和她较真。仔细想想,很快也能释然……对方和自己根本不是同一类人。以浅见.箬香在中央神圣院的地位,根本不会理解今见这种人是如何长大的,更不会理解贫民们的处境。
苦难中成长的人,就像在断壁石崖上的劲松,每天都要面临死亡的危险,拼命挣扎着活下去。从知事起,他的大脑就一刻也不敢停歇。落叶小镇每天都在死人,瘟疫、疾病、烧杀抢掠……连那些棺材都是留给有钱人的。
他很清楚,他们不同,从这几天的生活中就可以看出,二人有着天壤之别。
浅见.箬香这一路上用乐善好施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她从不吝啬自己的钱财,像个救世主一样肆意挥霍,见到穷人就施舍,凡是病倒的累倒的没钱医治的,她都给予了充足的帮助。
当今见问她为什么要带自己走时,她只是回答了一句……
“因为你看起来很需要帮助的样子。”
仅仅是这样,就让他那可悲的自尊心受了挫,他厌恶同情,却又靠着同情而活,就像曾经那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守墓老头的好意。
从村子里到镇上的路程起码要三天,那时二人暂居在了一个破旧酒店,也就是现在的克里芬斯酒店。
明明刚开始那房子浑身上下散发着要倒闭的感觉,到处都是梅雨侵蚀的腐朽气息,睡在这里皮肤都要长疹子,唯一舒适的也只有那张硬板床。
但是浅见只是一个响指,身边的仆从便单膝下跪,递给了那个势力老板一个巨大的手提箱。
对方一看,马上两眼放光,毕恭毕敬地将人都请了进去。
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一切都像童话书里的魔法一样。原本破破烂烂的酒店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奢侈华贵,
今见的世界观就此颠覆。
原来苦难不是财富。
没有什么是钱和权不能解决的。
他笑了。
如果没有浅见的到来,自己所遭受的黑暗还不知道要延续到猴年马月。
那时他好像突然想通了,自己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他甚至不能想象,什么样的魔力能让那个穷酸吝啬的老板对自己笑脸相迎,因为贫困自己连想象力都如此匮乏。
他看浅见的神情是异样的。
那是神圣院的首席审判长,是赫里特亚最锋利的刃,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独裁者,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认识的人。
如今赫里特亚虽然处于割裂局面,但是神圣院的势力无疑是最强的,它掌握着绝大多数人的命运。
在这片土地上,审判长更是审判万物,她想要谁死,谁就必须去死。
为什么人和人的差别竟是这样的大?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
今见只是握紧了拳头,不知道在渴求什么。
“今见?今见!”
浅见在他面前挥了好几次手,想要他清醒过来,当她差点想要动手的时候,今见终于回过了神。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难以掩饰自己的惊慌失措。
“抱歉,失态了。”
明明刚刚两个人还在聊天,却不知怎么,今见突然目光失神,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浅见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拼命地摇晃他,想要将他唤醒。
当今见终于恢复正常之时,浅见没有多言,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让人猝不及防。
那个拥抱和父亲那用力的蹩脚拥抱完全不同,一阵暖流涌入心田。
像母亲一样?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如春风拂面,冰雪消融。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这种情感只是想象的。诗歌里总是称颂母爱,导致他对于母亲有些神化了。
沉溺之余,他却发出了强烈的应激反应,将浅见一把推开。
“你是在可怜我吗?”
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心理。
平常人会被这样优秀的人温柔对待,想必一定会感激涕零吧,可他现在只想发怒。上天不公,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是这样的渺小卑微!
但浅见只是微笑,像对待小孩一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但对今见来讲却让人有些发毛。这时他只是有一种无力感,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一样。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浅见没有在意,反倒温柔地拂过他的黑发,“别担心,用不了多久,赫里特亚就会脱胎换骨,我会和神圣院的同伴们建立新的净土。”
“……”
“一个没有王权、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新国家!”说这话时,她的神情满是期望,简直要喜极而泣。
不知是天真还是虚假,连他这种完全不懂局势的人都清楚,赫里特亚没救了,这个地方烂透了。
但是他选择了沉默。
“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没有,一切听您的吩咐。”今见只是淡淡道,没有任何反驳。
自以为是顺从的话,反倒让浅见有些不满。
这样就好像主动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的主人。
浅见深深地思索着,笑了笑,虽然这样也不错……
但她更想要一个忠诚的下属,而不是被人玩弄命运的木偶。
“你会把你送到公共院校。”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宣布着他的去从,“我也会写一份库缇拉尔家的推荐信,以后你将不再是落叶小镇的孩子,而是库缇拉尔家的养子。”
“养子?”
今见无神的双目终于有了色彩,只是比起震惊,更多的是疑惑。
他当然不知道库缇拉尔是赫里特亚国的第一家族,更不知道这个无所不能的浅见也是库缇拉尔家族的一份子。
“在大家族里,不仅要安分守己,还要很多必要的技能。”
“技能?”
“比如,别被你的兄弟姐妹们杀了。”
“……”
看出了他的焦虑,浅见像之前一样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不需要太过拘谨,把这当成工作就好。
“你能做好吧?”
工作……
但显然库缇拉尔家族的养子不是一个好工作。
“库缇拉尔家……很严格吗?“
“对普通人是这样,对你就不一样了,因为你拥有他们没有的某种‘素质’。”
素质?他能有什么素质?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浅见很自觉地闭了嘴,然后笑眯眯地搪塞了过去。
他还想问更多的问题,浅见却猛地将他扑倒,掀起了厚重的床单。
瞬间呼吸一滞。
“趴下!”
突然爆裂声四起,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漆黑的子弹打碎了玻璃,射在墙上留下了焦黑的印记。今见看不清外面的状况,这恐怕是一场突袭,自己可能会死。
他明显感受到冰冷的硬物抵着自己的左腿,浅见用右手撑着挪动了身子,然后从黑色长裙里掏出了一把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