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继续待在这里了吗?”
突然被问起这样的问题,浅见明显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使劲咬了咬下嘴唇,“也许……我们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今见凝视着她的眼神,满溢着悲伤,就像初见时迎风流泪的模样。
憔悴、柔弱,却有着钢铁般的坚韧。
因为那天埋葬的人吗?
或许是直觉,今见感受到的不止是对故人的惋惜。
那一天死的人,应该很重要吧。
能葬在黑灵公墓,死后被首席审判长探望,虽然不是万人敬仰的风光大葬,但也是自己无法企及的角色。
会是谁呢?有点好奇……
他对死人的秘密本来就有点兴趣,毕竟出生在落叶小镇这样过分奇特的环境,死亡从不是禁忌的话题。
人终有一死,只是早晚问题,他总是这样想着,把这些看得和吃饭睡觉一样平淡。这并非那种青少年独有的悲观情绪,而是对非自然死亡的厌恶。因此这些年来,不管遇到多少困境,他还是拼了命地活下去。
只因为他知道,怯懦和死亡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活着……人生就是漫无目的地活着,生存是他唯一的目的。
自己并不奢求什么精彩的人生,但也不愿与臭鱼烂虾为伍,于是便在这世俗的淤泥中混沌不清。
在这个世界里,维持本心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
他头一次产生了迷茫,在浅见面前,为何抬不起头来。
明明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
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活?
不断地诘问自己的内心,思绪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在年幼的岁月里,或许有一个人曾给他最初的感动——守墓人。
他应该比自己的生命重要?今见这样想着,也不确定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守墓人虽然对他很好,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交流,有的只是一种莫名的默契。
自己甚至从来没有听过他开口讲话,但还是接受了他无条件的帮助,甚至从何时开始都已经忘了。
守墓人的身份并不清楚,据说是个退休老兵,早已年过半百,因为有补贴才成了墓地的看守。
落叶小镇曾经是个战场,伤痕累累、饱经沧桑,战争过后十几年才慢慢缓和起来。黑灵公墓是在神圣院的庇护下修建起来的,因为这个墓地,落叶小镇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一点名气,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名声。
似乎从今见有记忆开始,守墓人就在这个镇子上了。不管春秋冬夏,他都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面色阴沉得让人看不清脸。
和今见一样,他并不受欢迎,仅是谈起人们都嫌晦气。
也许正因为这种相似,他把今见当作了同类,所以才只对今见那么好。
浅见失去那人的痛苦,应该等同于自己失去守墓人的情感吧。
今见凝视着她的侧脸,她的目光不知在看向何方,黑发将面庞勾勒得如银月般精致,白色发带简约优雅,仔细看还能发现藏匿在发丝之间的耳朵轮廓,带着点娇嫩的粉色。她的五官有种混血的味道,深邃而不失柔美。
此时此刻,连时间都仿佛凝固。
眼里深藏的,无疑是哀思。
原来她也会痛苦,也有脆弱的一面。
很像……人类?虽然听起来很奇妙,因为她不乏悲天悯人的善良,毫无疑问是个生理正常的人类。但是性格上却让他很不舒服,或者说太过耿介,不像人,反倒有点像“神”了。
神?
今见不知如何形容,在他的理解里,就像是太过完美的事物,反倒令人生厌。
炽热的太阳,纵然温暖强大,却刺眼到不能直视。
人类,本应该是真实而弱小的,太阳也应该是人类遥不可及的存在。
两者,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你……你还想去黑灵公墓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黑灵公墓,去看望那个人。
这一问,就像是对灵魂的敲打,浅见竟不自主地流出了眼泪,强忍着才没让它落下。
“不——”,她用手帕快速地拭去眼泪,“没有再去那里的必要了。”
长风越过,她柔顺的黑发被轻易吹动,在空中肆意飘扬。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思绪乱飞之时,手中的手帕不慎滑走,在空中打了个旋。她刚一伸手,就不见了。
今见想要帮她抓住,但还是迟了一步。
浅见瞥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没有过多的表情,叹息道:“果然……有些东西,飞走了就再找不到了。
“只有失去时才懂得珍惜。”
“……”
这话明明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长舒一口气,强打着精神,露出别样的坚强,好像刚刚的悲伤都是假象。
今见不知道怎样接话,还呆滞地站在原地。
她应该……已经释然了吧,随后紧跟上前。
在那些高大的随从之中,他只显得瘦弱单薄,个子也堪堪到达别人的肩膀。但是在这一路上,他都像这样站在她的身旁,没人想抢他的位置。
奇怪,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过他还是接受了,离太远反而显得不自然了。
或许他才是所谓的怯懦人类,站在神明面前,自惭形愧。
浅见紧盯着手上的银质手表,那是块十分漂亮的手表,堪称是工艺品,表盘上还有珐琅装饰,是审判长特有的天秤标志。
估计是时间到了,身后随从道:“审判长大人,中央城来消息了,我们得赶快回去。”
“走吧。”
意想不到的干脆,她转身向众人命令道,“前往我们的下一站,库缇拉尔府邸。”
库缇拉尔府邸。
早在启程之前,今见就已经知道这将会是自己暂住的地方。
他也不敢向浅见那群不苟言笑的手下们问些什么,一路上都只是沉默寡言。但根据描述,这座大宅是赫里特亚最豪华的城堡,比王宫还要奢侈,普通人磕破头皮都想要住进去。但库缇拉尔家族却是个异样的贵族家庭,放眼整个大陆也是另类的存在,被称为“奇异家族”。
至于如何另类,还尚未可知。
途中的景色都大同小异,除了道路就是荒芜的土地,还有逃难的人们。
今见一直向往着落叶以外的景色,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外面的世界甚至比不上他所厌恶的故土。赫里特亚外围大概都是这番景象,哀鸿遍野,寸草不生,简直就是另一个地狱,重现人间。
因为中央和外界的分割,两地差距巨大,不管是人还是物。为了避免抢劫和无谓的死伤,他们只是坐在一辆普通的马车之中,以免被盗贼盯上。但这种行进方式太过落后,大大降低了行进速度。
之前他们在酒店时就遭遇袭击,但太过可疑,浅见就像从一开始就料到会有人来。
仅仅是看到那像魔法一样的招式,今见就感受到了世界观的冲击。那时候,浅见仅仅是靠着一只手,杀手们就全部倒地,最后她的伤口还奇迹般地自愈了。
今见摸了摸脸上的擦伤,还在,不是梦。
他正思考着,却感受到强烈的外力冲击,思绪瞬间终结。
马车被什么东西撞到,巨大的轰隆声中,马匹明显受了惊,整个马车都在剧烈地摇晃。
虽然这一路颠簸也不算太平,但是这一震把所有人都吓着了,就连微眯着双眼正在小憩的浅见都被惊醒。
幸好是受过训练的马,车夫一拉缰绳稍加训诫,就立即安静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浅见从车内挑起帘子,想要看清外面的形势。
外面的车夫一看是浅见,立即道:“浅见大人,有两个疯女人挡在前面,属下这就处理。”
他转过头,刚刚对着浅见还是笑脸相迎,看到那妇人就面露凶色,扬起缰绳势要冲过去。
但还未等手举起,浅见早就将他强劲的手腕狠狠扣下。车夫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浅见却只是轻轻一转,就把他的手擒在了身后,不得动弹半分,下一秒似要脱臼。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车夫显然是没有料到这种局面,顿时惊慌失措。
“你走开,我来处理。”
浅见挪动身子正要上前,今见也探出个脑袋不时张望着。突然,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儿与他对视。
他看她的第一眼只感觉毛骨悚然,甚至不敢直视。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儿长得有些恐怖了。
她是那种极度不正常的削瘦,整个就一皮包骨,眼睛就像死鱼一样灰暗无光。令人诧异的是她的肚子,不协调的胀大。今见知道,那不是吃得太多,也不是怀孕,相反,这是一种病。流民中再常见不过的疾病。
和自己的瘦弱不同,这是一种极度的病态。
但女孩儿看到今见也觉得害怕,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攥着妇人的衣角拼了命地躲在了身后。
我又不会吃人,有那么可怕吗?今见这样想着,有些汗颜。
“求求你们,行行好,给我们点吃的吧。”佝偻妇人用尽全部力气牵绊住了他们的马车,旁边的小女孩儿还在瑟缩着发抖。刚刚她们就是这样直直地冲了过来,也不怕被马匹撞飞。
饿得连路都快走不动了,却连死都不怕。
今见看见她锋利的长指甲紧紧地勒着马脖子,但是根本没有力气抱住。深凹的眼眶发黄发黑,瘦骨嶙峋,连肋骨都清晰可见,不比那女孩儿强上多少。肌肉萎缩,血色全无,身上还有数不尽的伤痕,看起来就是个行将就木之人。
浅见却没有丝毫胆怯,相反,她从容不迫,还带着那一抹标配的淡然微笑。
虽然不知她会作何打算,但是今见觉得,她肯定会救吧。
因为一路上都是这么干的,这才像是她的作风。
但是他们的食物也有点紧缺……
在落叶小镇,钱财还算有点用,但到了其余地方,就被贬得一文不值。这种情况下,有钱都买不到食物,更何况这附近连条虫都见不到。
哪怕他们提前准备了口粮,也只是刚好足够,还有好几天的路程才能得到补给,前提是安全到达目的地。
把食物分给她们,那自己的呢?
这种行为,已经不知道是无私还是愚蠢。
更可怕的是……会不会招来其他灾祸,毕竟这两人也是不可信任的。
今见不想再思考了,一个人思考得越多就会越自私。如果是自己做抉择的话,多半会犹豫着拒绝吧。
那浅见又会怎么做呢?
是给她一大笔食物,还是像带走自己一样带走她和她的孩子?
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了这两种可能。
他再次看向了浅见,外面的光线模糊不清,但他想看清对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