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见其实只是想把矛盾转移到自己身上,但他没想到对方直接动起了手,现在还被人踹在地上。
白塔内部大厅的地板是由坚硬的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就这样重心不稳地倒在地上,没有半点防备,能感受到的只有后背骨头快要断裂的痛苦。
身体被不遗余力地猛地砸向地面,自己的尊严也被人狠狠践踏。
罗特伊尔子爵显然是生气了,他甚至觉得还不解气,还想多踹几脚。
一般人的话早就识趣地跪地求饶了吧,但是今见不想那样做,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道歉?凭什么。
是那家伙先开始对浅见单方面骚扰的。
今见敞开着双腿坐在地上,一脸不屑地看向他。罗特伊尔看出了他眼中的傲慢,愤怒地大喊着:“你等着!”
他急匆匆地跑去像是要搜刮武器,但是下一秒思考之后,直接亮出了拳头,猛地扑上去。
今见没有眨眼,睁得老大,这种时候反而该死的倔强,宁愿挨打也不要认输。
果然拳头是最实在的武器。神在创造人类的时候没有给予他们鳞爪,也没有给予他们可以御寒的皮毛,但是赋予了他们聪明的大脑和灵活的双手。而这些东西,让他们成为了陆地的霸主。
肉搏适用于任何酣畅淋漓的打斗,以两人的体型差距,这只可能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此刻的罗特伊尔像弹簧一样向后收缩着,最后猛地发力,用尽全力的一击。毫无疑问,这股力量可以在顷刻间击败对手,但现在,竟被一个女人给挡住了!
浅见只用单手便接住了这用尽全力的一拳,明明看起来柔弱无骨的双手,此刻像是铁链般坚韧,连罗特伊尔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痛,可她却依旧面无表情。
现在三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局势,原本毫无动静的浅见硬生生接下了罗特伊尔的拳头,而原本不该出场的今见成了被保护的一方。
浅见冷冷地看向他,“收起你那不成体统的玩笑吧,罗特伊尔。”
对方一脸的气急败坏,随即发出怒吼:“浅见大人,你为什么要救这个家伙!”
为什么?不可饶恕!这个家伙坏了他的好事!他绝不能姑息!
今见感受到凶猛的恶意视线向自己袭来,被盯得直发毛。那家伙,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浅见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心中五味杂陈。有些意外,今见会这样做。明明看着这么老实,事实上很会惹事,若他足够聪明的话,就应该好好呆着。
她伸出之前抵挡攻击的那只手,把今见拦在身后。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罗特伊尔的怒吼,感受着周围人的视线,整个人都笼罩在浅见的背影之下。但不知为何……竟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对于我弟弟的失礼,我很抱歉,但是我答应您共舞的请求。”
“弟弟?”
罗特伊尔狐疑地看向她,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为这人开脱。这种说辞,以为他会相信吗?
“是的,他正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无法更改。”浅见固执地重复了一遍,罗特伊尔的眼神写满了惊愕。
出人意料的回答,连今见都震惊了。
子爵怪叫似的笑出声,“你不可能有弟弟的……你明明……”
浅见敏锐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走上前去,鼻尖近得都快凑到他的脸上。明明之前还对浅见做出各种大胆的举动,现在的罗特伊尔却只能不停地后退,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浅见还在步步逼近,突然间笑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呢?看来你不仅认识我,甚至还很了解我。”
她虽然长期处于权利和责任的中心,但是社交圈子总是意外的干净,不需要的关系就会直接舍弃。
有不认识的人了解她,这可是会让她很为难的。
“我只是……”
明明想要套些话出来,但这个子爵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愚蠢,到了关键地方自然就缄默不语。
浅见明白现在的情形,不能强行逼迫,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而罗特伊尔不但没从刚刚的冲击中缓过来,还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不可能!这个女人不可能会有兄弟!
“到底为什么?”
听到这种疑问,浅见有些好笑得看向他,“因为……他是库缇拉尔家的养子,你现在应该懂了,若是敢动他一根毫毛,我绝对饶不了你。”
一大滴汗水从他惨白的脸上划过,罗特伊尔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库缇拉尔家族的养子……那个“奇异家族”?
他这才想起来,浅见也是那个家族的一员。不过因为她本身的优秀实力,中间也辗转了几轮,现在没人在乎她身处哪个家族。
库缇拉尔家族,这倒是和浅见很相配。这个家族有着早死的传统,导致现在预备继承人都是从其他贵族家领养的,但是最后配得上库缇拉尔这个姓氏的只能有一个。
所以这些家伙们都是竞争对手……
那为什么浅见这样对待这个男孩儿,她不想要库缇拉尔家的家主之位吗?
罗特伊尔其实不太在乎家族什么的,但是一听到今见是第一家族库缇拉尔的养子,内心也有些动摇了,甚至看向今见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他其实是有点不服气的,那个家族的全是怪物,这个人居然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么瘦弱,简直显得格格不入。
仅仅是想象一下这一家人在一起的画面,就让人汗毛竖起。
而今见此时还处于不亚于罗特伊尔的惊愕之中。
浅见竟然也是库缇拉尔家的孩子?
所以他们将会成为名义上的姐弟?
这一切显得不可思议,但串起来之后,一切又都变得合理起来。为什么浅见有能力向库缇拉尔家送上推荐信,为什么理所当然地为自己安排了未来,因为那就是她的本家。
就算是名义上的掌权者,也不好决定别人家族的事情吧。但如果浅见本身就算这个家族的成员,还占着举重若轻的位置……就不一定了。况且她还是中央院的人,本身就有资格决定权利的分配。虽然神圣院对贵族的干预并不是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但是区区一封推荐信,想必不在话下。哪怕对外人来说,也只是在继承者的候补名单上增加了一个名字罢了。
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况,对方又是惹不起的人,以及这两位之间的特殊关系……罗特伊尔也只好就此作罢,无奈地耸了耸肩。
“阿嬷,给他们准备房间。”
他向身后发出命令,一个同样穿着黑白女仆装的女人从门后提着长裙小跑着出来了。她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带着金丝边框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很精明能干的管事角色。
单从样貌来说就在众多的女仆中脱颖而出,不是因为她有多美,相反她已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只是因为其他女仆都长得大同小异。
她无比尊敬地向众人行礼,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叫谢丽,蒙罗特伊尔大人大人厚望,目前是这座白塔的女仆长。”
女仆长,感觉是个温和的人。
“你们跟我来吧。”
众人被这位老妇人领着前往自己的房间,而余下的女仆们也跟随着自己的主人前往另一个方向,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那么我们今晚八点,不见不散。”
罗特伊尔走之前还向浅见抛了个媚眼,今见果断替她回了个白眼。
迄今为止,已经赶了那么久的路,他们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而这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房间,白塔的第一层是大到可以举办舞会的大厅,而从大厅往上,是螺旋状的楼梯。每一层都镶嵌着好几个房间的门,排列整齐有序,而再往上……一直延申到最顶层,是令人炫目的玻璃天窗。
五彩斑斓的玻璃窗,雕绘着玫瑰花的纹路,给人一种文艺的氛围。
“往前走,就是这里。”
今见正被女仆长带去自己的房间,也就是浅见的隔壁。之前他去了一趟洗手间,所以没有和浅见他们同行。
不得不说,虽然白塔内部是规则的,不像迷宫那么难走,但是稍不留神也会迷路。因为房间众多,又长得差不多,所以很容易弄混。
他慢吞吞地走在后面,观察着这个女人,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脸上挂着温柔慈爱的微笑。
在今见的生活中,这样的人总是很少,所以他总是会条件反射地排斥这种微笑,被害妄想一样地怀疑着。但实际上他又会因为这些善意的小细节而产生一点情绪波动,这样的自己无疑是矛盾的。
不知何时,女仆长谢丽也温柔地看向他,并且跪在地上,说道:“刚刚你们好像发生了什么……”还没等今见回答,女仆长又立马痛声道:“罗特伊尔大人只是有些任性之举,请您原谅他!”
原谅?
他有些混乱了。
这个女人知道他是库缇拉尔家的养子,才会这样说吗?
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根据今见和罗特伊尔的年龄来说,这话怪怪的,毕竟说要原谅年长的一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但她的脸上没有觉得很奇怪,反而是一种恳求和包容。
这种感觉和浅见的包容完全不同,明明感觉会是慈爱的长辈,却又像个卑微的和事佬。这些话……是为了她的主人说的?
不原谅的话,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吗?
“没什么,我不会介意的。”
今见回答道,心想着这样也许就行了。但是女仆长大喊道:“太好了!”随即却又像想起了什么,落下了眼泪,“子爵大人从小有些隐疾,性格孤僻,但那时候便仰慕起浅见大人了,所以才会这样。”
隐疾?罗特伊尔看起来挺正常的,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吗?
但是女仆长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罗特伊尔也不像是会费尽心思和自己作对的人。那种高傲的人,是不会喜欢折磨比自己地位低的人的,更何况他看起来品味很高,也不缺女人喜爱。
说不定是真心喜欢浅见?
但是这好像也和自己没有关系,要是他真能把浅见追到手,这货就会成为自己名义上的姐夫。
仅是想象就觉得是个噩梦。
不知不觉的思考中,今见走进了浅见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把女仆长隔绝在外。
浅见正坐在桌子上不知写着什么,知道他来了,也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今见才开口道:“这个地方太奇怪了……所有的女仆都长着一样的脸,除了那个年老的女仆长。”
浅见听后思考了一会,道:“你说的对,女仆长的确需要留意。”
他有些尴尬,因为崇尚道德和法律的浅见居然以为他在意的是女仆长。
虽然他承认,他的确很在意女仆长,但是其他人也很奇怪。如果她们是克隆产生的,违背伦理和道德,不应该这么冷静吧?
“你是觉得那些女仆很奇怪吗?”浅见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这样问道。
“是的……”
浅见慢慢地将文件整理好,放在桌上,径直走向了他。
“那不是克隆的生命体,只不过是复制出来的空壳。”
空壳?
“有材料和魔力,就能创造出来的自动人形傀儡,连生命都算不上,不会拥有任何情感。”
今见惊呼道:“这是魔法?”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但在这个世界,是只有贵族才能拥有的才能。”
超自然的事物,浅见还就这样一本正经地承认了。
魔法,他活了十几年,从来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那么那个女仆长?”
“她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关心的人。”
浅见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拿下了别在胸前的玫瑰。
果然……唇边悄悄绽放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到了房间,罗特伊尔散去一上午的疲惫。虽说是身居外围,没有什么太多的事物,但他也兼具着中央的任务。他松了松脖子上的领结,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畅快一点。
窗外弥漫着夜来香被太阳灼烧产生的香气,如陈酿般浓厚,是经过时光沉淀的味道。
今晚,他将按计划举办一场舞会,虽然邀请的不过是少数,但是人越少越好,他甚至希望那只是他和浅见.箬香两个人的晚会。
老女仆长恭敬地朝他鞠躬,
“那天你和夏拉一起去看了对吧。”
“是的。”
“看出什么了吗?”
“浅见.箬香还是很当初一样,但是那个少年。”
罗特伊尔产生了疑问,“少年?”
女仆突然凑近,对他耳语:“我尊贵的主人……你不觉得,那个孩子……很奇怪吗?”
奇怪?
他只是笑了笑,“不会吧?在我看来,他只是个在普通不过的人。”甚至还有点弱不禁风,罗特伊尔还想加上这一句,显然他俩已经结下了梁子。浅见居然会保护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儿?真是不可思议。
“不,我是指……他的气息和外貌,都很奇怪。”
“什么?”
“他甚至不像人,有一种死人般冰冷的气息。”
“……”
这话连罗特伊尔也听不下去了,他是天生的弱视,也感受不到今见身上的怪异,但这一番报告瞬间给他敲响警钟,如梦初醒。
可是这样就更奇怪了,浅见为什么会把这种危险的人放在身边?既是和自己一个家族的竞争对手,还不像一个正常的人,难道她就喜欢给自己挖坑?
“而他的脸……很像一个人。”
“谁?!”罗特伊尔大喊。
女仆长犹豫着要不要说,看到主人焦急万分的神情才终于开口道:“像您的地下室关着的那位。”
罗特伊尔猛地站起,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这可真是个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