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色彩。这是清扫即将开始的征兆，看来那个妇人说得不错。
罗特伊尔居然真的有心思举办舞会，今见有些无语，这得是多大的心。但白塔也是目前唯一的避难所了，此时此刻，他们需要解决的最大问题就是生存。
浅见起身拉上门窗上的帘子，此刻她背对着今见，气氛有些诡异。接下来要讲的虽算不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以她的立场可能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所以还是小心警惕为好。
她叹了口气，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情绪，终于开口道：“清扫，那是很多年前流行的一种传统仪式。并非来自人类，而是起始于数百年前的一场神族浩劫，百年之后幸存的人类却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的同族。”
“同族？”
“不，也算不上同族，”她摇了摇头，纠正道，“在党派的贵族眼里，平民不过就是工具。清扫，就像把田里的麦秆烧掉之后用于肥田，把流亡在外的百姓杀死，既能减少人口负担，也能加快魔力的运转，这是一种魔法的献祭仪式。”
献祭仪式……今见细心地听着，手指托着下巴。这明明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词，却用的是“清扫”这样无伤大雅的词汇。
“献祭仪式？是献祭谁的？神明？”
听到这样的问题，浅见转过身来，露出了一瞬间的惊愕，但随后又微笑道：“恕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这涉及机密。”
“机密……好吧。”显然，这不是他该了解的范围。
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但浅见却没继续说道：“如果你非要听，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指不定会被暗杀。”
那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就像被夜晚的猛兽盯住了一样。今见尴尬地别过脸，避免与她直视，“那我保密不行吗？一辈子都不说出去。”
浅见却凑得更近，毫无疑问的危险距离，“可是今见……你没有想过，对那些人来说，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的。”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浅见笑了笑，“所以说，不要探究这些了，除非你嫌命长了。”
会以生命为代价吗？他当然不想死，浅见特意说这些，是在……警告？
“可是献祭仪式……这样残酷的刑罚，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昏暗的环境下，他突然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到浅见的声音，带着一点寂寞。
“哪怕是活着，他们也不会过得太好，死亡说不定也是一种解脱呢。”那种悲天悯人的态度，却让今见产生了厌恶。
“那他们就不能拥有活着的权力吗？”
“会活着，只是死亡掌握在别人手里罢了。
“因为一个人没有太多能自己掌握，出生，财富，地位，人脉……对于外围的平民来说，顶多能掌握自己的死亡，但是现在连这个权力都被剥夺了。”
不知为何，今见想到了曾经全国都举行过的猎赏会，用浓烟把山上的野兽熏下来，然后争相比赛看谁打的猎物多。不仅是过度捕猎和破坏环境，人们还会评比哪个地方的动物肉质最为紧实可口。站在那些动物的立场来说，人类简直比魔鬼还要可怕。
谁都不可能对每天的吃食有多少怜悯，这一点今见清楚得很，但他讨厌毫无意义的虐杀。明明食物还算充足，用这种方法又能得到什么？现在的饥荒也一定是报应吧。可当愚昧成了主流，清醒就成了犯罪，因此他选择了沉默。
他们果然不是同一种人，不过也很正常……她是神圣院的审判长，想必也是站在贵族这边。但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做法，就算是今见，也打心底不能接受。
浅见没有过多的解释：“随你怎么想，如果我说我也不赞同这种非人道的做法，你会信吗？但在这方面，我不是主流的声音。”
“我知道。”莫名其妙的信任，今见至少相信这次的清扫和她没有关系，不然那时……她也不会那么惊慌了。
其实有时候，不存在对错，只看谁的声音大。
毕竟这其中有着非常复杂的利害关系，浅见也不敢强加干预。
“你知道为什么贵族会那么在意血统吗？”
今见本想摇头，他只知道贵族由中央议会选举决定，不知道选举的标准，但是他突然想起——浅见说过的，这样的魔法是贵族才能得到的能力。
稍加思考之后，他断言道：“是因为这些所谓的‘魔法’。”
浅见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出桌前削水果的刀具，在掌心处划了一道长形的口子。鲜血先是向下流淌，但是很快……奇迹出现了，就像是血沙漏，当到了一轮规定的时间之后，鲜血就开始逆流。恢复到一定程度之后，自身的血肉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一样地慢慢移动，伤口逐渐愈合。
明明这种情形上次已经看够了，但是每一次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不同血脉中潜藏的魔力，治愈能力也是其中的一种。”
治愈之力也是？那之前的光盾也是一样的原理吧，还有那不见血就能将敌人击退的诡异招式。
与想象中的魔法不同，事实上，看起来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特效，反而非常的自然。好像这世界真会发生的事情一样，但又因为太过真实，让人觉得更加反常，甚至于不可思议。
这是超乎常识的东西。
如果成为贵族的条件是血统的话，那么自己……
“不用担心，你的确有学习魔法的潜质。”
“什么？”
潜质？
今见冷笑了一声，怎么可能。
灵魂深处的自卑如附骨之疽般拼命挣扎，他时常自我厌弃，自认清醒却又深陷其中。
其实他知道的，自己自卑的源泉——是深扎的命运。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想要改变自己，还为此烦恼不已，但是守墓人只对他说：“做你自己便好。”
因此他不向任何人露出自己柔软的内心，将一切全副武装起来。但凡他努力积极一点，也不至于连个朋友都没有吧……但浅见和别人不一样，她和自己作伴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虽然看起来是抱有目的性的，但是她是那种不屑于干坏事的人。
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和贵族扯上什么联系，他明明只是落叶小镇的一个普通人。
普通且卑微，和路边的野草一样随处可见。
浅见没有打算告诉他那些更复杂的事情。
复杂的魔法，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有这复杂的世界。
经历了数千年的古老文明，才能衍生出不同属性的概念：精神力，魔力，环境，身体适应度……各种元素缺一不可。贵族们之所以如此傲慢，是因为他们掌握了这些伟大的资源，他们是新人类，是登上新世界方舟的那群人。
而外围，是被神抛弃的旧世界。
旧人类比想象中还要顽强，他们在那场天灾中仅靠着个人力量活了下来，却未曾想等待他们的却是地狱。
“若是旧世界能完全被新世界覆盖，那也就没有现在这么麻烦了。”
突然的一句话，今见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是旧世界？什么又是新世界？
他不知道那段历史，自然也不知道背后的艰辛。
能力的不同，就是意味着阶级不同，这也是矛盾的初始。新人类的统治下，旧人类只能选择臣服。
从生命的角度上，他们是平等的。但是从其他方面看，他们都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对于这些，浅见曾私下里调查过，但是调查到一定程度就没动静了。她这次的出行本就是任务之外的私事，若是就在这里死去，未免太不值了些。清扫可是每年都会进行的一次的大肃清，说是肃清，其实不管服从与否，都可能被杀掉。
最讽刺的是，神圣院的这种统治已经算是温和的了，要是让赫里特亚的其他势力来干，只会更糟糕。
如果有人对事情有异议，那一定是因为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力。如果剥夺那种人选择的权利，他们就会考虑之前的提议了，或是想一个折中的法子。
平民可是随随便便就能养活的草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今年死一批人，明年接着死一批人，只要死不完就有希望，能不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我们会死吗？”
“不会。”浅见慢慢地靠近他，冲他笑道：“因为有我在。”
又是这样肯定的回答，她真的一点都不害怕？今见却有些退缩，相信浅见就意味着得把生命交给她。
浅见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安抚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总是喜欢这样摸他的头，开始还好，但是久了他就会觉得对方完全把他当小孩子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但是看身高样貌，也就十几岁的少年模样。没有变声期，也不会长胡子，可能是营养不良。
在落叶小镇的时候，他就被高个子的孩子欺负，包括遇见浅见的那天。过长的刘海下依旧有着那天的伤口，但是多亏了浅见的治疗，大脑的余痛已经消散。
吱呀——门突然被打开了。女仆长谢丽推着装有食物的小推车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齐整地跟着几名女仆。
谢丽看到他们无比亲密的举动，先是愣了愣神，然后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像是那种长者看到年轻人暧昧时会做出的反应。
今见这才意识到这副场景有些失态，但是浅见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手还放在他的头上。
年老的女仆长提着裙摆动向他们行礼，她的头发中已有许多白发，但是体态优雅，或许年轻时是个美人。
“您一定就是浅见.箬香大人吧，罗特伊尔大人常常和我提起您呢。”女仆长亲切地问候道。
浅见却卸下了微笑，不厌其烦地重申道：“我们只是来自遥远国度的旅客。”
她并不希望有人表现地很亲切的样子，更不需要有人和她套近乎。虽然目前来看，女仆长不算太讨厌，但是有些自来熟了。
“是吗？您的赫里特亚语说得很地道呢。”女仆长依旧笑着，一边笑还一边把午餐推了过来。
听到这话，浅见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应付道：“因为我是赫里特亚人啊。”
虽然她清楚，自己只有一半的赫里特亚血统，这点谢丽估计也看得出来——她那典型的混血长相。
赫里特亚人身材普遍娇小，女孩子也自带一种温暖柔和、百依百顺的气质；而浅见不同，尽管她看起来是个淑女，但是却比这里的普通女性要高挑一些，五官轮廓也更加立体深邃。没有那种小鸟依人的感觉，就像是画里走出的女神，神圣且不容侵犯。
“请稍等一下，我把午餐拿出来。”女仆长立马将推车里的食物和盘托出，整齐地摆在了桌面上，恭恭敬敬道：“浅见大人，请用膳。”
浅见却伸出了手，从容不迫地拦住了她，“我们还是吃之前带来的食物。”
“那些啊……”她依旧眯缝着眼睛笑道，看样子却有些为难。
“发生什么事了吗？”
“被外面的流民洗劫一空了，现在的治安很差，所以很抱歉……”
流民？
浅见听了之后有些后悔，失算了，那时候就该派人守着的。真让流民抢了她可能还不会觉得太糟糕，就怕是演戏……
“没关系的，我们这里的食物可不比外面的差，”说罢女仆长又将盘子往前推了几厘米，“好不容易来的贵客，必须要好好招待一番呢。”
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人吃下去，总觉得很可疑。
但也只能看破不说破，这个时候和对方翻脸绝对没有好处。
油光发亮的烤鸭被切成了整齐的薄片，面包片上涂满了果酱，小碗里还放着水果和蔬菜做成的清爽沙拉，一看就非常有食欲。
今见早已饥肠辘辘了，食物不够，他早上也没吃什么。
“放在这里吧，我们等会儿吃。”浅见说这话的同时也用眼神示意她走人。但女仆长好像必须要亲眼看着他们吃完，直直地盯向他们，无视了浅见的一举一动。
“那个……能请你先离开一下吗？”她的语气少见的有些暴躁，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了。
“那这位少爷……”
今见果断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浅见的五感敏锐到可怕的地步，这份饭菜多半真的有问题。虽然自己饿得不行，但还是拒绝了。
“哦哦，好的。”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女仆长立马行礼道歉，但是走之前还不忘多看几眼，让人很不舒服。
今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行为实在太过反常，待女仆长走之后，他才凑近了小声问道：“这里的食物有问题？”
仅仅是闻起来就知道是非常可口的食物，但是浅见居然不肯吃下一口。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解开外套的纽扣，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块用纸包着的东西。
“很饿吧……把这个吃了。”
打开一看才知道，那是之前剩下的面包，和面前的大餐比就倍显寒酸了。但有总比没有好，今见拿起面包正打算吃，可他突然想起，浅见说过自己以后只吃一顿的。
“把食物给我，没想过你自己吗？”
“没关系。”
浅见陷入了沉默，她之前也没怎么吃饭，现在的情况比今见还要糟糕。
今见正犹豫着要不要收下的时候，门刷得打开了，女仆长大喊着：“浅见小姐——”
这女人神出鬼没的，能把人吓个半死。
他吓得赶紧将面包藏在身后，而看向浅见时，她竟然拿起了餐具，吃着这女人之前送上来的食物。
不是说有问题吗？而且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就像在监视。
“太好了，您终于肯吃了呢，刚刚我还很担心的说。”看到浅见正在吃着，女仆长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今见。
那是渴望得到回应的热烈眼神。
“这位少爷呢，您不吃吗？”
“我……”
“今见吃了以后有点不舒服呢，所以就别勉强他了。”浅见马上替他回答道，根本不留给她任何插空的间隙。
“他已经吃了，然后不舒服了，有什么问题吗？”
女仆看向今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开玩笑似的拍了拍他的背，“什么嘛，小少爷的肠胃还真是娇弱呢。”
“浅见大人觉得是食物有问题吗？”只是试探性的疑问，却让一旁的今见不由得内心发窘。
“我觉得很好吃呢。微微发焦的，肉质很柔软。”面对女仆长的发问，浅见又多吃了几口，像是为了证明这食物有多美味。
“真是极高的评价呢，您喜欢真是太好了。
“小少爷的话，我给您叫个医生吧。”带点玩笑意味，女仆长瞟了他一眼，过了几秒终于移开了视线。
今见这才勉强松了口气，还以为会被强塞这种来历不明的食物。
“所以你进来是为了什么？不会只是过来看我们吃饭的吧。”
面对浅见的质问，女仆长笑道：“今天晚上的晚会，我得为浅见小姐梳妆打扮啊。”
于是她们来到了换衣间，今见自然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说是梳妆打扮，但是那身裙子完全不符合浅见平时的风格，像是舞会名伶，却不像神圣院的首席审判长。
看着那漂亮花哨的裙子，浅见并不打算换上，只是指了指自己身上这套道：“这件黑色的长裙就很好，我还有很多套备用的。”
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出席葬礼时的装束，她大概还没有从失去某人的悲痛中缓过来，对那些光鲜亮丽的服饰并不感兴趣。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顿时她的眼神像鹰隼一样尖锐，气势逼人，让人一瞬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女仆长吓得结结巴巴，着急忙慌地带着被嫌弃的裙子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