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
首先是梦境。
我梦到春天,白色的鲜花盛放在小小的庭院里。它们引来了许多的蜜蜂和蝴蝶。
晴朗的日子里,安在房子门口的那棵树上做了一个大秋千,在孩子们玩够了以后,我也上去试了试。
我喜欢那种像飞鸟一样的轻盈感。
但这个梦很快就破碎了。
梦醒后,我发现自己在坠落。
不,更准确的说,我是在飘荡。
像大风里被吹跑的树叶一样。
在永恒的黑暗中,缓慢的,不断的往下落啊,落啊,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没有力气挣扎,逃跑,只能慢慢悠悠的,飘到更黑更深的地方。
“我不会死了吧?”
我有些害怕的想。
如果死亡是一直待在这么黑的地方走不掉的话,那还真是糟糕。
越来越黑了。
黑暗遮蔽视线,吞没灵魂,思想和意识,一切都在此慢慢消逝。
我什么都看不到……
渐渐的,我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无声的梦境里。
直到坠落的风中,参杂着一丝奇怪的声音。
柔和,遥远,带着一丝奇特的生涩。
我听了好半天,才听出来,那是安平时练习口琴的时候发出的乐音。
噩梦似乎结束了,而安和孩子们就在我的身边。
放心醒过来就好。
我这样想着,睁开了眼睛。
而眼前出现的却是一片陌生的星空。
浅紫色的星空流淌着银河,月光和星光混杂着,一同落到柔软的草地上。
安静、空虚,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死后的光景。
我挣扎着站起身,在草地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我很疲倦,脚步也十分沉重,但我仍想让自己多走一会,这样,或许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我不想这样死去。
我摔倒了无数次,可是仍拼命的站起,强迫自己在走上一段,直到筋疲力竭。
走啊走。
走到黑夜渐渐消逝。
走到黎明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悄然出现。
可我还是没能看见草原的尽头。
我很累,不知过了多久,我再也走不动了。
我无奈的在草地上坐下,等待着这个世界慢慢的把我的意识带走。
“真可惜啊。”
我自言自语地说道。
“还想和安还有孩子们在春天,去开满鲜花的山坡上去散散步。”
“还想再多喝几次下午茶。”
“还想去克拉克小姐的店里吃厚松饼。”
“还想去森林里抓鱼。”
“还想留点时间好好告别一下。”
“安。”
我轻声喊着。
那是我唯一能够保护我的人。
“我还,不想死。”
“安,你在哪?”
“带我回去吧。”
我沉默的祈求道。
我沉默的祈求道……
。
“小爱丽,你想去哪?”
一个柔和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在清晨模糊的阳光下,我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朝我挥了挥手。
她带着一种阴郁沉闷的气息向我走了过来,身后闪着寒光的大镰刀很容易就能辨认出她的身份。
死神。
我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几步,那样阴郁的气息让我害怕。
“我有那么可怕么?”
对方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
随后,她放下了身后背着的大镰刀,把黑色的面罩和斗篷全部摘了下来。
长长的深棕色卷发,栗色柔和的双眼,白皙的脸颊,还有清浅的微笑。
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女。
“这样,会觉得好一些么?”死神小姐说着,慢慢的坐到了我旁边。展露面容的她,看起来就一位漂亮而知性的少女,总有种能让人与之攀谈的感觉。
“对了,你要去哪呢,小爱丽?”
她微笑着看着我,又问了一次。
“我想回家。”
“可是,小爱丽就要死去了。” 死神小姐没有任何顾忌地说道:“我这次来,就是要接小爱丽离开的。”
“可是,还没到时间啊,不是么?”
我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
“小爱丽……”
“还没到时间,死神小姐,我得回去,起码得和他们道别……我才能离开……我不能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我说着,言语渐渐变的支离破碎。
“小爱丽……你知道的,很多时候,死去的人们是来不及告别的。”
“不要,我不要!”
我用大喊阻止着死神小姐的言语,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即将到来的消逝一样。
此时,不甘、恐惧、悲伤….它们被无限的扩大,扩大,将灵魂吞噬。
我叫喊着,再也无法忍耐自己崩溃的情绪,无声的哭泣着。
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
泪水落入草地中,将它们渐渐浸湿。
印象中,我第一次哭成这样,哪怕在最脆弱的时候,在最亲切的人面前,我都没有这样哭过。
到了现在,我并不害怕死亡,但我依旧不想这么悄无声息的逝去。
就算无法承诺,也至少让我说一声再见。
我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他们。对我而言,那是某种罪恶,某种亵渎。
“求求您了,让我回去。”
“让我回去吧。”
死神小姐看着满脸泪水,狼狈不堪的我,叹了口气。
“还真是个有趣又悲伤的灵魂啊。”她轻声说着,俯下身,摸了摸我的脸颊,把上面的泪痕慢慢擦干。
“因为使用魔法的代价,小爱丽总会做噩梦吧?”
“坠落,战争,离别,一切你不堪回首的事。”
“随着你身体的虚弱,梦会越多,越明显,在死亡到来前,我无法判断你会承受何等加码的痛苦
“你不想选择轻松一些的离开么?这样,至少不会再痛了。”
“至于那位飞行员,我会给你一点时间同他道别。”
我抬起双眼,望着死神小姐栗色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是想多活一会。”
我说道。
“在他的身边,多一分,一秒,都会让我感到奢侈的幸福,为了那种美好,我可以承受任何苦痛。”
听着我的话。死神小姐微微低着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们彼此沉默着。
直到我再一次睡去。
。
当眼前的星河不再流转时。我终于醒了过来。
斑驳的天花板,还有陈旧的吊灯。我微微转头,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深灰色的头发和眼睛,带着伤疤的脸留着一层浅浅的胡茬。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着我,灰色的瞳孔里充斥着震惊,惊喜,和温柔。
“喂,安,我睡了多久了?”
“好几个星期呢,你把整个初冬都睡过去了。”他疲倦的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走了。”
“抱歉。”
“没关系。”
他说着,缓缓握住了我的双手。
“爱丽。”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