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肃杀的钟鼓声重重敲响,高耸入云的主峰大殿渐渐有了生气。
云层之间人影错落,待最后一声钟鼓渐息,所有人就位,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同重锤砸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方唐,你恶意坑杀长老、同门师弟,这已经触犯了宗门禁令,依律当诛!对宗门之决断,你可有异议?”
大殿之内,硕大的白玉石座之上正端坐着一位气质清冷的女子,保守的奶白色衣袍裹住傲人身材,酥胸之上精致的面容满是怒意,然而在她盛满了愤怒的眼角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于是当堂长老们的目光一转,凝视着跪在大殿之下的方唐。
方唐缓缓抬起头,看着一脸漠然的宗主,神色有些惆怅,而后摇摇头,沉声说:“弟子……无异议。”
在他再次低下头时便听见了耳边长老们的低语。
“这就是方唐……”
“那个传说中的宗门祸害?”
“真有这么邪乎?”
“听说他就像是阎王手里的生死簿,点谁的名,谁就得死!”
“这般祸害,为什么还会放任他成长起来?”
“宗主她……修为再高,心性也软。”
“无妨,只要方唐能死,就是宗门大幸!”
“……”
听着耳边的话语,方唐的内心越发心寒,这个从小长大的宗门带给他的回忆不算多,但起码不算少,至少在他心中这里是足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自从十岁那年被人发现具有灾星的体质,方唐就被关入了宗门监牢,数年来由宗主亲自对他进行考核,确认无害后才得以放出,可谁知道甫一出狱就酿成宗门大祸。
“到此为止了么……”
方唐的心越发冰凉,他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也不想去反抗,他低声说:“今生……就到这里吧。”
“我有异议!”
殿内忽然传出一声炸响,方唐震惊的抬起头,看向那个瘦弱的身影。
宗主也看向此人,轻启唇瓣:“陈长老,你有何异议。”
“方唐自小由我翠诀峰抚养教育,他的人品品行我想我是有资格评判的,方唐为人善良恭厚,对待师门上下都是尊重敬爱,平常乐于助人,甚至会帮助养育别人的宠兽,坑杀长老、子弟一事必然不会是他故意所为!”
宗主微张双唇,眼底闪过一抹惊诧,她看了看跪在大殿下的方唐,又看了看陈长老,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从十岁后方唐就由她在照顾了吧,这小子平常顽皮贪玩,满嘴跑火车,简直就是个人类模样的猕猴,这和陈长老说的,没有一点相似吧?
虽说让陈长老出来求情是她安排的,但凡事总得切合实际吧……
“宗主?”
陈长老轻轻咳嗽一声,唤醒了还在发愣的宗主,她立马回过神来,唔唔两声后才说:“陈长老所言极是,方唐十岁后跟着我教育修行,品行合格之后才会让他重新回到翠诀峰,的确是……嗯,善良恭厚之人……”
就连跪在地上打算认命的方唐也是一愣,我是吗?
身旁另一位白须道长用力踏步站出来,他怒目瞪着方唐,在这禁止真气流通的大殿里食指指尖竟然亮起萤火之光,他的声音有如炸雷的喝:“宗主大人,方唐这般能力本就不是正派人士应有,依我看来只是诛杀已是很留情了,此等邪祟灾祸理应掏心挖肺,丢进炼丹炉锤炼问心,若是真无罪,彼彼时再洗刷冤屈!”
方唐偏头看向这位白须道长,眉头紧紧皱起。
这位老道长叫做尝遥,乃是剑宗麾下八大顶尖战力之一,也是剑宗八峰之一的翠诀峰峰主,也是自己的……大师傅……
首座上的宗主沉思良久,重新昂起精致的面庞,她看向方唐,面色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道:
“我剑宗本为正派五大宗门之一,诛杀弟子本就是极刑中的极刑。尝长老所言有些过了。”
哪知道尝遥再度怒哼一声,用力瞪着方唐,一甩袍袖,踏着重步直接离开大殿,只是留下一句:“宗主若是下不了这个手,大不了我亲手挖出这个逆徒的心!”
尝遥离开禁止真气的大殿,单手掐口诀若一道流星倏的消散于天际,留下大殿里目瞪口呆的数位长老。
他们看了看首座再次陷入沉思的宗主,又看了看彼此,悄悄咽着口水,小声议论起来。
“这翠诀峰,人丁稀少青黄不接,却怎么对待弟子如此心狠手辣?”
“这这这……这尝长老想做之事,似乎比邪派更像邪派吧……”
“……”
膝盖跪的有些疼的方唐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思绪,他的心头划过一个离谱的想法,“有没有一种可能,翠诀峰和宗主三人合唱了一出红白脸?”
下一刻。
宗主总算吐出一口气,那道清冷的双眸睁开时整座大殿都仿佛被一道凌厉的剑芒划破,剑锋颤动之声霎时响彻众人心底,众人皆是一凛,凝神看向这位天赋异禀的年轻宗主。
“正派宗门若是这么做,和那邪派又有什么区别?”
宗主紧蹙秀眉,仿佛心理斗争了许久后才吐出一口浊气,力排众议宣布:“封禁方唐修为打为凡人,逐出宗门十年,期间若是能为正派做出足够贡献可提前回归宗门,
若是不能……便说明你与我宗缘分已尽。
散了吧。”
沉闷的钟鼓声一次又一次响彻整个剑宗,大殿里的长老一个接一个离去,只剩下被封禁经脉的方唐一人。
背后打进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他站起身拍拍灰,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起码,还活着不是么,谁让我天生就是……灾祸之体呢。”
他默默转身离开大殿,望着远处的翠诀峰,又看了看遥远的山门脚,在心底叹息。
“道理我都懂,可这距离也太远了吧,修为全封还让我徒步走下山,这不是折磨人嘛……”
树荫下一名穿着粉红长袍的女孩子快步跑来,她努力憋出一个笑,用着尽力开心的声音问,“师兄,要我送你下山吗?”
方唐心头一颤却不愿回头,他直直顺着阶梯向下走去,挥挥手随意说,“仙子不必叫我师兄了,毕竟现在起我只是一个凡人。”
“那你为什么不回头?”
“跪太久,脖子酸疼,不想。”
“是不想,还是不敢?”
方唐只是默默向下走去,每落下一步,他体内残余的真气便如泄气气球一样飞速流泻。
一步,跌出金丹。
一步,坠入筑基一品。
一步,重回练气。
一步,已是凡人。
看着那道气势越发微弱的身影慢慢淡出云雾,楚怜再也无法藏住眼角的泪,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着泪花小声说:“我一定会把你接回来,那时,我要让所有长老都对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