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镇是白水河的发源地,自上而下沟通了松心城、星熊城、黑岩城几座城池,是松心城最大最重要的港口。昨晚部长将任务分派给我和陈希,在据点休息一晚后我们便乘船而上,到达时已经临近黄昏了。
微风裹着鱼腥味漫过青石街道,陈希正在三丈外的茶摊与老妪攀谈,夕阳将她发梢染成琥珀色,而我正望着她发呆。
“...别去北滩...那里..."我隐约听到她们的谈话,脑子里却一直在思考那股奇怪的既视感的来源。
“应该不是‘房子’里的人,老头子找过了,应该没有幸存者...”我在心里想到,同时心底一股烦躁感越来越强烈了。
“喂喂,小北,你在想什么呢?”陈希的声音让我回了回神,“刚才那老妇人对白水镇的北滩讳莫如深,我们先去问问镇长是怎么回事。”
我“嗯”了一声,决定先抛弃脑内纷乱的思绪,决定先把当下的任务解决了再说。
路上,我忽然听见了铁链拖地的声响,同时浓重的腐草味混着铁锈气钻进鼻腔——迎面走来了一群半兽人奴隶,奴隶们的青铜项圈在锁骨处磨出紫黑色的溃烂。
走在最末的半兽人少女突然踉跄,拴在脚踝的铁链刮过石板,迸出几点火星。领头的奴隶主反手抽出皮鞭,暗红色鞭梢在空中抡出半弧,我听见了自己指节爆响的声音。
“别动。”陈希抓住了我的右手,低语到:“还是说你想让这些奴隶背上袭击人类的罪名?”
半兽人少女最终还是挨了一记,红色的血点点洒在了地面上,她的喉咙“呜”了一声便停止了哽咽,尾巴扫过地上的尘土,灰白色的毛发间露出几处印着血斑的皮肉。她抬头望向我,见我是人类又垂了下去。
空气变得刺鼻,我握紧双拳直到掌心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石板路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成褐色斑点。
“一年前我砍断过七副这样的奴隶项圈。”陈希闭上了双眼,似乎在回忆什么往事,“最后那七个奴隶却迎来了死亡。”
“为什么?”我问道。这个世界上怎能存在这样的事?
陈希解释道:“这需要从半兽人的起源说起,神魔大战后,人类与兽族成了世间的主宰,可争斗却不会停止,两者之间的战争最后被龙族调停,最后以腾龙山脉为界分开,人类从此大部分生活在了东边,照理说半兽人本就不太可能存在。”
“难道是因为?”
“没错,”陈希叹了一口气,“部分人族与兽族在战争中相爱了,诞生了半兽人。可兽族因为血脉问题不待见半兽人,而人类...呵呵...人与人之间尚且还有歧视,更遑论对待半兽人了。人类之后大量抓捕半兽人作为奴隶,并且制订法典不承认半兽人的权利,致使半兽人东躲西藏,最后在龙族的庇护下才得以在龙腾山脉附近建城。”
陈希松开我的手腕时,半兽人奴隶队伍已然走远,我远远望着他们的身影,直到那些溃烂的脚踝全部没入港口的阴云里……
“两位...难道是调停者大人?”女人的询问裹着蜂蜜般的粘稠尾音传来,刚进镇长大厅的我们闻声看去,是一位中年女性在说话,她面容姣好,但鬓角垂下的银丝却在左脸拼成蛛网状纹路。
好像...不是皱纹?
“你就是白水镇镇长莫瑶吧,我叫陈希,这是我的搭档方北。”陈希的话音未落,女人忽然笑起来。她脸上蛛网般的纹路随着笑意舒展,鬓角银丝在暮色里泛着珠光,“你们二位就是来调查失踪事件的调停者吧,十年前我乘船赴任白水镇时,差一点儿就葬身在这白水河低,当时还是一位调停者路过,才救下我,因此失踪事件一发生我就找上你们了。”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发梢掠过左脸时,我才发现那些纹路竟是细密的伤痕。
“砰—砰—砰——砰——”。陈希在她佩戴的剑柄上敲击着。
“对了,这是调查的暗号!”我心底想到。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扫过厅内鎏金立柱上剥落的漆面——某种锐器划痕藏在柱环的浮雕里,有一点像半兽人的爪印。
“事件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陈希问道。
“可能是一个月前。”
“可能?”
“当时还以为是船难之类的,毕竟往年这个时间点白水河傍晚就会涌起浓雾,事故时有发生,一般是经验丰富的船队才敢航行,只当是阴沟里翻了船,没想到在镇上一个月内发生多起,但又有部分船只完好无损地回来,感到奇怪才向领主求助的。”
“雾气这么浓,为什么船只还要航行?”
莫瑶有点不敢直视我们的眼睛:“因为...那是运奴船,总还是有些人会抢着做的。”
贩卖半兽人奴隶很赚钱么?陈希没有问,莫瑶也没有继续解释。
“有什么线索么?”陈希问。
“今早打捞队找到半块船板,上面沾着这个。”莫瑶从墙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掀开盖子的瞬间四周寒雾弥漫,那是几片闪着蓝光的鱼鳞。
是冰系的鱼族?还是说...
“你怀疑是鱼人族中觉醒灵能者造成的?”陈希直接问道。
“没错!半兽人们现在肯定对我们人类怀恨在心,鱼人族也是他们的一员,趁着雾浓报复人类解救同伴毫不奇怪。北滩的码头就是专门运送半兽人奴隶的码头。”
我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在陈希又询问了莫瑶几句后,我们走出了镇长大厅,我漫不经心地将室内的痕迹告诉了陈希。
“疑似半兽人袭击过镇长吗,可她怎么没说,有些意思了。”或许是看到了我的心不在焉,陈希又问我:“怎么,小北你不想做这个任务吗?”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调停者需要以任务为优先,半兽人也真有可能袭击人类,所以我要帮着人类镇压奴隶暴动?我的心里有些无法接受。
陈希轻笑出声:“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嘛,况且,我们也许才摸到事件的冰山一角。”
“嗯?”听到她说这句话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希脚步一顿,我也跟着她停了下来,她眼珠转了转:“这不还是没有调查北滩吗,小北你一个人去吧,也好散散心。”
我?单独调查?这能调查出什么?不过肯定会有危险,我去就我去吧。
我无奈道:“那你呢?”
“呵呵,我也去散散心。”
当我们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分开时,远处传来灯塔的钟声,浓雾漫过白水河,吞没了最后一艘渡船的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