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陈棠，老师让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金灿灿的阳光洒进教室，后排靠窗并排而坐有些微胖的少年用手肘轻轻顶了下身边人，只不过他仅仅是嘴皮微动，这句话只有“喂”这个字发出了声音。
光映在陈棠半边身子，将他的黑色短发镀出一层淡金色，他如大梦初醒一样抬起头，冲身旁同桌浅笑一下，右手握拳竖起大拇指，弯曲两下，转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
头发苍白的老头子目中含着温和的笑意，点点头。
他身后的黑板上写着一道数学题，这会儿班上没任何同学举手回答出正确答案，这样一来就只能问问陈棠了。
于是陈棠推开椅子站起身走上讲台，仅仅依靠走上讲台时的短暂时间沉思，上台后取出粉笔唰唰写下答题过程与答案，再下台回到座位上。
一气呵成。
回到座位后陈棠便撑着下颌，视线顺着大开的窗户看向楼外同样被阳光铺满的操场，银杏叶被风吹落，像是镶嵌在跑道边缘的宝钻。
有女生小声嘀咕起来。
“陈棠真厉害啊，他刚才又在发神吧。”
“多半是，可走上讲台写出答案回座位继续发神，总有一种……”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对对！”
“也不止数学，其他的科目也很厉害。”
“只不过……天妒英才啊。”
“唉，也是，好端端一个学霸怎么就失聪了呢。”
“……咳咳，不要聊天！陈棠答的很好，我们顺着他的思路解一下题。”
“……”
老师出言帮陈棠解围，虽然陈棠并不需要这样的解围，毕竟他真的听不见，听不见，所以这些议论是非对他而言就是无意义的。
他只是呆呆望着操场发愣。
又一阵风吹过，银杏叶随风飘落，在那里静静站着一位女孩子。白色短袖衬衣，红色布裙，不施粉黛。
仿佛感应到陈棠的目光，女孩子昂起头看向他，浅浅一笑，她双手五指微曲交替上下舞动。
陈棠神色一凛。这个手势，意思就是“手语”。
接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子继续打起手语，她说：“你听不见。”
陈棠点点头。
“你想听见吗。”
陈棠摇摇头。
“你骗人。”
看着皱紧眉头的陈棠，女孩子忽然笑靥如花，她继续说：“它们来了。”
它们？它们是谁？
陈棠正打算问她，手肘再一次被轻碰，他转头看向教室内，看着收拾着各自书本陆续离开的同学们他才意识到：今天的课程已经全部结束。
放学了。
同桌胖胖打着有些生硬的简单手语问着：“吃饭，我们？”
如果是以前陈棠就点头了，不过他刚要同意突然想到操场里的那个女孩子，他用力站起身看向窗外。
被落叶点缀装点的操场别无他物，那个白衣布裙的女孩子仿佛从未出现过。
“彭子，走了！”
教室后门有人在叫，陈棠身旁的彭子答应下来，他也走到窗户边顺着陈棠的眼神看下去，啥都没看见。
什么也没有啊。
他在心头狐疑：“莫不是陈棠的眼神也开始出问题了？”
陈棠冲彭子歉意一笑，打着简单手势：“谢谢，我回家吃饭。”
“噢……那你自己回去时注意安全。”
彭子背上包挥挥手，快步跑出教室。
陈棠默默站在窗边注视着操场，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女孩子再次出现，他叹了声气收拾着东西，背上包离开。
傍晚的城市其实很嘈杂，街道车流的喇叭，行人的喧嚣，头顶的飞鸟与蝉，但陈棠听不见，在他的世界里四周是一片绝对安静。
几年前的那次意外车祸导致陈棠失聪，他从一开始的惊慌难受到如今已经能做到无视安静的地步，适应得不算快，但足够好。
起码身边再有熊孩子哭闹尖叫不会吵到自己了，陈棠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陈棠顺着校门一直走，又到不过一公里的地方停下，这里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建筑，他抬头，看着上面写着：“爱心福利院。”
他又在心底加了个“前”字。
这家福利院早就没了，或者说，名存实亡。
虽然院长还在，但资金不够充裕的福利院再也守护不了更多孩子，现在还剩下的这五个孩子是这所爱心福利院的最后一批“爱心”。
陈棠敲了敲铁门，插.进钥匙推门而入。
院内飘来炊香，陈棠忍不住多嗅了下。有回锅肉，很香。
有些秃顶的院长坐在院子中央对弈，他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所以今天的饭不是院长做的，陈棠想了想，悄悄拍胸口舒一口气。
应该是小齐做的。
所以能吃。
想到这位懂事的弟弟陈棠嘴角不自觉地噙着笑。
注意到陈棠回家的动静，院长转头挤出一抹笑，他向着陈棠打着手语：“快去吃饭吧，我还有点事。”
陈棠点点头向厨房走去。
院长脸上还有怒气未消的红，他的嘴唇蠕动，仿佛在和面前的男人争辩着什么。
大概又是下棋没下过吧？下棋时的院长总是这样子，活脱脱像个玩不起的小孩子。
陈棠抿着唇走进厨房。
正做着饭的小男孩有些惊喜地回头看向他，有些腼腆的说道：“哥你回来啦！”
他停下手上的事打着手语：“欢迎回家。”
陈棠点头，揉了揉小齐的头，洗干净手后帮忙一起做饭。
等饭菜准备的差不多了，陈棠才走向院子，方才与院长对弈的西装革履的男人早就不见了。
院长用满是茧的手搓了把有些秃的头，背对着陈棠，随手卷起裤腿，然后重重叹气。
“大概，又没下过吧。”陈棠在心里笑着说。
一阵风吹过，视线里一片银杏叶突兀的出现。
陈棠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扭头看向铁门外，白衣布裙的女孩子温婉的站在那，做了几个手势。
一手食指指向侧方哀叹的院长。
一手拇食中指捻动，连续几次，拇、食指再捏成小圆形，向外微动几下。
她又指了指挂着“爱心福利院”名字的铁门。
双手平伸，手心向上，一手在另一手掌心上拍打一下，然后向外移。
最后双手搭成“＾”形，如同屋顶。
陈棠双拳突然捏紧。
这几个手势的意思分别是：
他，
没钱。
卖，
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