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1—溺水者们的偶遇(上)

作者:ralph21 更新时间:2026/2/28 20:42:00 字数:2266

阿尔特里亚的风之水晶被毁数日后,阿拉德大陆迎来了一个平常的晴天。

邻国的灾难似乎只在这里投下了一道浅淡的阴影。机会与繁荣同在的赫顿玛尔依旧和煦,午后的太阳将城内白色的建筑群照得晃眼,海鸥在铁匠铺此起彼伏的打铁声中俯冲而下,争抢着地上无人顾及的食物残渣。

市政厅的讯使们早已将消息通传各方——风之大水晶已经被毁的末日预告贴满了大街小巷。在看似如常的街头巷尾,一种山雨欲来的、黏腻的不安悄然弥漫。人潮并未减少,但一种不真实的安宁与日常的喧闹奇妙地混杂在了一起。

这种混杂感在后街的铁匠铺尤为炽烈。日夜不停的烟囱喷吐黑烟,向蓝天涂抹肮脏的线条。匠人们身着油污的工作服,一班接一班地忙碌。旧武器在熔炉中化为铁水,又浇灌进模具,重获新生。冒险家们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一些人高声聊着“风之水晶碎了,指不定阿尔特里亚哪天就打过来了!”不过,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响。

拉尔夫路过时也感觉到了这些喧嚣的热浪。他望了望那些提着新武器、高声谈笑的冒险家,目光最终落向远处的价格表——即便最便宜的铁制武器也要5金币,是他故乡物价的十倍。​这些数字贵得他的眼睛发烫。

明明干了很多活,为什么存到的钱却只有一丁点?为什么不能过上像他们一样的生活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换上却依然廉价的新衣服。思前想后,他摸了摸那单薄的钱袋,指尖传来寒酸的触感使他灰心丧气地垂下头。羡慕、不甘与无力的酸楚涌上心头。最终,燥热与拥挤让他再也待不下去,快步逃离了这个令他伤心的地方。

他需要找个地方喘口气,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的脚步转向了西海岸。

在西海岸、赫顿玛尔与月光酒馆的交界,藏着一座荒废多年的公园。无利可图的地界、入夜闹鬼的流言,再加上只有退伍军人知晓的门禁密码,让这里成了被遗忘的角落…正适合藏起此刻的狼狈。

拉尔夫准备去这座废弃的公园散心。他沿着墙根走了半条街,胸口的憋闷才稍稍散开了一点。当生活停滞又恰好有些休息的空闲时,就会去那里,尽管他怕鬼,只敢在白天去。

拉尔夫拐入一条人少的街道,一位断腿的老者吹着口琴,悲伤的旋律像黏糊的沥青,裹住他的脚步,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的情绪总是起伏不定,因为他人的夸奖而振作,也因为他人的贬斥而消沉。他的名字意为狼,却常像狗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他既没有狼的孤高和野性,也没能过上家犬那般安稳的生活……只是一条被生活追赶到某个角落的、疲惫不堪的野狗。

说到底,他骨子里就是个敏感的,容易感到不安的人。正因如此,他反而总会照顾伙伴的情绪,强迫自己变得开朗活泼。

绕过巨大的白色围墙,一道光滑的合金铁门出现在眼前。没有锁孔,没有门把,只在齐腰高处嵌着一块暗色感应区。门还通着电,一道眼睛看不见的电磁屏障沉默地立在那里。

拉尔夫从包里掏出那个能开启军用门禁的小机器人——卡本桥。拳头大小的机器人外壳流过一道幽蓝的微光,好像在和门禁说话似的发出轻微的蜂鸣。紧接着,门内传来齿轮与电流交织的低吟。厚重的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旋即在他身后闭合。

喧嚣被彻底隔绝。潮水般有分量的寂静瞬间将他吞没。

眼前并非荒芜。一片向下延伸的、由巨大灰白方石铺成的缓坡在午后的烈日下被晒得发白。坡道的尽头,浓密的树荫将其温柔地吞没。一条不知名的河流依偎在树丛的边缘,从西方流经此地,然后在一个废弃的女神像的边上拐了个弯,向着北方静静流向远方诺斯玛尔模糊的轮廓。

他顺着坡道缓缓走下,鞋底与灰白碎石子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风里飘来枯叶腐烂的微腥,混着清冽的气息,把燥热洗得一干二净。河水的声音漫过来,盖住了铁匠铺的叮当声,也盖住了他的心跳。随着拉尔夫步入那片浓阴,夏天的热意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微凉而潮湿的水汽包裹的温柔。

拉尔夫在河岸边的树丛里停下脚步,有些脱力地贴着地面坐了下来,任由身体陷进枯叶与青苔之中。他想起了刚才的口琴声,他曾经很喜欢口琴,为此还买过入门的书,却连最简单的曲子都吹得一团糟。一想到连这么简单的乐器都不会,他就觉得自己好没用。

像是要把刚才积压在胸口的燥热与自卑统统吐出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合上了双眼,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景象,可那标价牌上灼眼的数字,却和铁匠铺的火光一样,顽固地在眼皮底下闪烁。

拉尔夫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拿出了外壳冰凉的卡本桥。他用指尖擦了擦它脑袋上的灰尘,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又只剩我们俩了,对吧?”

“卡贝。卡贝。”

卡本桥的小显示屏急促地闪动了两下,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可是,它终究只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小机械……怎么会有心呢?

但拉尔夫宁愿相信它有。就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他太需要这一点虚幻的回应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孤独。

“以后也要一起加油吗……谢谢。你也是!”

拉尔夫看着那光芒,仿佛得到了某种肯定的答复。

“……卡贝。”

卡本桥的回应变慢了一些,还带着沙沙的杂音,像是因为内部的供能不足而力竭了。

“……是吗,你也很累了啊,那就一起休息一会吧。”

虽然拉尔夫听不懂卡本桥的话,但是他却觉得自己可以听懂,他似乎真的能理解这个小家伙传达的信息,甚至幻想卡本桥里寄宿着一个小动物般的灵魂。在旁人看来这样的行为或许显得很蠢,即便被这样评价他也可以忍受。因为他太孤独了,所以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机器人上,而这并不是犯罪不是吗?

拉尔夫将卡本桥轻轻放回包里,不知不觉间困意叠了起来。他缩起身体,在这个似乎被整个阿拉德遗忘的场地里,在午后的梦境中抚慰他不安的心。

视野陷入黑暗的瞬间,世界反而变得清晰起来,好像沉入了水中。他听见河水缓缓流淌,听见风拂过树冠,叶片摩擦时沙沙的起伏。

在这令人松弛的静谧中,他终于不必去想那刺眼的2金币,不必再去演那个开朗的傻瓜,不必再去纠结自己到底是狼还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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