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间,拉尔夫坠入了一场梦。
梦里的那个地方连名字都无从知晓,月洁净而残酷,将天地万物剥得只剩嶙峋轮廓。
一头通体银白的虎伫立在那血色的中央,像高岭花朵盛开于镜面水波之上。竹林吹来的凉风掠过它毛毯般厚实又有些许粗粝的毛发。
它正用青色的眼睛盯着拉尔夫,如同刀刃,如同冷雾。
是靠近,还是不靠近?
…他只知道,这头白虎回不去它的故乡…再也回不去了。
一阵不知是梦里还是现实的风,吹过脸颊。
“最近的梦,乱糟糟的……”
拉尔夫轻轻摇了下头,醒了。
“为什么会梦到老虎啊…还是白色的。”
这梦也太超现实了……他无奈地想。
拉尔夫又想起他和绯亚都梦到过溺水的场景——从某个高处坠至大海,缓缓下沉,原本的海底变成天空,再从天而降落在某处的梦。
他们也由此闲谈过梦的寓意。绯亚认为梦是现实的延伸和补完,而拉尔夫只觉得梦是无数个迥异的意象。
拉尔夫很喜欢幻想风格的东西,比如虚构小说。
但是,只靠幻想撑着生活,终究不是办法。钱和面包,同样必不可少。
午后阳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膝盖上。梦里天青石般的双瞳依旧历历在目……
倏然间,一缕极淡的焦糊味钻入鼻腔。
拉尔夫的心脏猛地一跳,困惑道:
“……嗯?什么东西烧焦了?”
风,将若有若无的焦味吹得愈发清晰,那是树木的余烬。
身旁树丛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虽然那声音非常、非常轻,几乎像错觉,但是拉尔夫听见了。
……有谁在。
他吓了一跳,不知所措。
“为什么这里会有人?这里……应该是我的秘密基地才对……呃呃。”
拉尔夫额头冒冷汗,局促地四下张望,语调从惊慌,逐渐变成了疲惫的喃喃自语。
此刻他的心情不是愤怒,只是无奈。就像曾经以为冒险团是真正的归宿,后来发觉不是时一样。
…连这个废弃的公园,这个没人要的角落,也要被谁拿走。
没必要为这种事情动手,他只是个普通人,又能怎么办?
日光倾斜。
在那距离他几步之外,枝繁叶茂仿佛画框般灿烂的间隙里,拉尔夫看到了那双仿佛海水般梦幻又纯粹的青色眼睛…是被困于囚笼的野兽吗?
哦。显然不是,那是人的眼睛。
和梦中那头白虎的眼睛,一模一样。
一瞬间,恐惧好像湿冷的海浪,把他推上一堵残破的危墙,但拉尔夫顾不上那么多。
因为他的心中,忽然出现了一扇通往远方海岸线的窗。
他必须亲眼看看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什么样子…也必须把那扇窗打开,看一看里面的风景,那并不是一种虚幻的安全感。窗户的另一面,是模糊的幸福,是漫无目标的希望——总之,他不能再逃下去。
迄今为止,拉尔夫的人生充满了错误:在错误的家庭长大,错误地坚持了太多不该坚持的东西,相信了错误的团队领袖。但此刻他想,就算这场相遇是个美妙又多少带着遗憾的错误,也没关系。
因为,他能感觉到,在那树丛之后的人,就是他向往,却又永远无法成为的样子。
那人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最终,目光落在坐在不远处的拉尔夫身上。双目对视的那个时刻,拉尔夫反应过来,那缕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正是出自眼前的人……大概刚刚烤过火?这个人,又是从哪来到这个偏僻公园的呢?
“……”
树丛里的人沉默,蹲伏着,迅捷地架起佩戴在腰间的太刀。将拇指抵住刀柄的根部,轻轻一推。
午后的光线斜斜地切过他的侧脸,在他身后扯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咔锵。
清脆的拔刀声像从云层裂缝流出的一阵惊雷,而刀主人恶鬼般的压迫感几乎要把机械师碾成碎片。
刀身还未完全出鞘,一阵风就掠过了拉尔夫的咽喉。
拉尔夫吓坏了,猛地从地上爬起。
“咿——你误会了!我没有敌意!我的武器里没有子弹,你看!空弹匣!啊啊还有这个机器人也是坏的!”
机械师拉尔夫用他能做到的最快语速,一边解释,一边把空空如也的弹匣和坏掉待机的卡本桥,分别拿在左右手上甩来甩去,连连求饶。
只不过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并且意识到自己像个在猛兽面前挥手求饶的傻瓜。
那人还是没动,但,攻击的架势停了。青色的眼睛盯着拉尔夫,确认他身上的杀意。
只拔出几寸的刀刃停在半途。落在那上面的阳光,倏然晃入拉尔夫的眼睛。
拉尔夫看到,这个人极为英俊的脸上,明显闪过复杂的神色。
半晌,树丛中传来一声轻得若有似无的叹息,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强硬地问道:
“喂,这是哪?”
“赫顿玛尔中央公园……旁边的废弃公园。”
拉尔夫答,他怕得像条见到老虎的狗。
“还有?”
声音的主人没有催促,也没放过他。
拉尔夫张了张嘴,不知该答什么。因为,他看到这个人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
于是他沉默了。
就在这时,他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卡贝卡贝!是吾是无视(是武士武士)——!”
一个圆滚滚的机械脑袋从口袋边缘探了出来,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
“难得(男的)——!花生馍块(发声模块)——饺蒸盅(校正中)——嗞嗞……”
卡本桥想提醒主人,难听又刺耳的电音刺啦刺啦地响,但坏掉的模块让它吐出几个字,就卡壳。
“呃啊!对不起对不起!卡本桥,不要随便跑出来!!”
拉尔夫手忙脚乱地把活宝小机器人按回去,脸上写满了“我已经够丢人了你别再添乱”的绝望。
“……搞什么鬼?”
武士烦躁地问,眉头皱得更深,看着那个挣扎着被塞回去的电子脑袋,又看了看眼前狼狈又丢人的机械师。
他的视线在拉尔夫的身上停了一下,像是走在集市里瞥见某个奇怪的小贩。
拉尔夫折腾了好一会,终于把卡本桥设置成待机状态,重新塞回口袋里。
他抬头看到男人腰间的太刀,后知后觉:
“您、您是武士吧?!这是制式军队机器人!是我管教无方……”
拉尔夫用一种老母亲的语气道歉。话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这人看上去随时能把我砍成两截…我在这解释什么?
不过,虽然这么想,但他的话没停。
“如果是,那一定要看看阿拉德每年的武道大会!季军就可以衣食无忧十几年!而且,还有超级多的人赶着送好处给你呢!”
拉尔夫眼睛发亮,像个热情的推销员,但推销员售卖产品能拿提成,而他什么也得不到。只是,想着让对方觉得自己有用,或许就不会被砍了。
完了,绝对会被当成怪人!
哎,不但秘密基地没了,还把自己搞得像个傻瓜……
拉尔夫为了掩饰尴尬,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三明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西红柿片、鸡胸肉、生菜和色拉酱,健康又寡淡。
武士的表情没变。不过,在拉尔夫说到“好处”的时候,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像听了不好笑的笑话。
然后…拉尔夫看见了,那危险的视线在三明治上短暂地停了几秒。
武士若有所思,问:
“…怎么参加?”
拉尔夫咽下嘴里的食物。这个人的声音比他想的平静,因此松了口气。
“每年的活动由公国不定期举办,去大赛会场直接报名参赛就可以,今年已经结束。”他说,“任何冒险家都可以报名,评审团会筛选。通过的人进预选赛,配队,对阵——赢的晋级,输的回家。最后的获胜者才能进正赛。”
说完,拉尔夫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武士挑了挑眉,深吸一口气,正在掂量:
“再多说说武道会的事。”
拉尔夫愣了一下,他吃得很慢,边吃边继续说。
说了武道会的规则。
说了那个叫“天平系统”的特殊魔法——能把参赛者的装备差距缩短,更加注重硬实力。
说了那个从平民打到冠军、最后被赫顿玛尔公国收为养子的剑士,现在已经是王储了。
还说了他最喜欢的,那些精彩比赛里被人传颂的,史诗般的瞬间。
剑和魔法,剑和剑,魔法和魔法…
意外的是,武士对这个比赛很感兴趣,非常耐心地全听完了。而拉尔夫简直就像个滔滔不绝的吟游诗人。他说了很久,很久,久到吃完了一整个三明治。这之后,他把包装纸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焦虑地捏来捏去。
“……我的消息还蛮灵通的吧!可惜,今年的大赛因为异变没举办,于是我买了染发膏,染了个头发,还买了新的瞳片转换心情……”拉尔夫从口袋掏出一张明信片,举起来晃了晃。“就是月光酒馆挂画上那个美人的同款发色!你看是不是很像?衣服也是红色,和她一样!嘿嘿!月光酒馆可是著名的民间格斗场哦!不过,这个美人是只存在于异闻录里的精灵。”
拉尔夫不知道在对方眼里,自己这头金发有多扎眼,那几条黑色束身皮带和廉价的红色连体外套,又有多可笑。
“是挺像。”武士皱着眉听完拉尔夫的废话,克制地发出一声闷哼。并没有对那张画里前凸后翘的金发红色包臀裙性感女郎…流露出半分兴趣。反倒,将目光聚在拉尔夫腰间那把有些花哨的自动手枪上,足足端详了半分钟,“你太啰嗦了。”
显然,比起女人,他更关注战斗相关的武器。
哎,果然被嫌弃了。有些难过的拉尔夫低头,把明信片塞回口袋里。
就在那一瞬间,另一张照片从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武士看到了那张照片。
上方是一片灰尘色的天,下方是一群年轻佣兵的合照。照片里,拉尔夫的发色和瞳色是朴素自然的棕黑色,和眼前这个金发笨蛋完全不同。
“东西掉了。”
“哦哦谢谢提醒!”
拉尔夫道谢,把掉地的照片收回口袋。
“你的染发膏和瞳片,在哪买的?”
武士好像是随口一问。
“城里最大的百货商店。那个……你饿了吧?”拉尔夫愣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问这个干嘛,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想了几秒,转移了话题,“我这还有个三明治。今天才买的,吃吗?”
“你管我?”
武士不以为然,并且用语言立起壁垒,声音比之前更冷漠,那不是愤怒,而是距离。
“嗯……我管太多了。”拉尔夫抬头看着武士,继续小声说,“不吃也行,我不喜欢强迫别人。”
说完,他平淡地笑了笑,把一个崭新的,带着包装的三明治放到两人之间的地上。接着翻出卡本桥,圆滚滚的机械脑袋被他拿在手上,外壳还沾着挣扎时蹭到的泥土。
拉尔夫从口袋里摸出螺丝刀,开始捣鼓坏掉的发声模块。
“嗞嗞……卡贝……嗞……”
坏掉的卡本桥像在抗议,又好像在逞能,说“不修我自己也会好”,尽管它已经坏得很严重了。
阳光落在拉尔夫的后颈上,他调整着有些复杂的线路,专心修理朋友。
他暂时没再往武士的方向看……但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在看着他,好像在等待。
拉尔夫不知道武士在等什么,也许连武士自己也不知道,如此这般,二人经历了一场奇特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