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是天空的神经,灵魂在天空中舞蹈。在高地呼啸的风声中,冒险团藏身乱石堆后,下方,便是风之水晶失控的源头。拉尔诺主教和他最精锐的教团骑士们,早已等候在此。他们布下的魔力场好像隔绝了一切声音,只剩下风的咆哮。
拉尔诺的目光在远处的巨鸢身上游移,一幅图景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描绘:巨鸢被他击败的同时,前任圣徒和冒险团的希望也一并粉碎——似乎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胜利。随着计划一环接一环地完美执行,他将从这片混乱的战场中脱颖而出,成为教会真正的,全新的领袖。并且,所有人都将恭敬地称呼他救世主。这一切还未开始,但他好像已经能感受到提前到来的,胜利的滋味。
“我们冲过去!”
露希耶一边下令,一边把魔枪炮杵在地上,一副准备充分随时开战的样子。
“不,这样太莽撞了,看那强大的魔力场和亲卫,对面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如果阿莱克的太刀能劈开屏障,说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
绯亚冷静地分析了当前的形势,说道。
柯代尔摇了摇头,目光锐利:
“就算能突破,变数也太多了,还不如等巨鸢把他们的战力消耗完。”
“坏消息,完全看不出这个怪物的弱点。”
沫沫可戴上魔力眼镜看向巨鸢,而那巨大怪物的身影只是透过镜片,呈现出一团黑色的雾。于是她也摇了摇头,把东西收回了包里。
“你们几个太瞻前顾后了,要我说直接上,船到桥头自然直。”
露希耶直截了当地反驳,团队的意见再次不统一。僵持的气氛在众人间凝固,每个人都清楚时间所剩无几,但分歧像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尤里看了一眼怀中的秘传之球,又望向远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极为肯定地说:
“我得过去……我必须得过去。”
“等等!你现在还是通缉犯,这样暴露自己太危险了!”
沫沫可立刻摆手反对。
然而,就在冒险团火急火燎想着策略的短暂的时间里,拉尔诺的目光穿过呼啸的风,定格在冒险团的乱石堆上。他很快就觉察了搅乱他好事的人,拿起权杖,抬手一个惊雷就将这些石块劈得粉碎。
“塔瓦基·阿尔格斯!哪来的蝼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精锐们迅速地变换了阵型,其中一半的人将武器朝向了冒险团的位置,另一半则依旧对着巨鸢的方向。
显然,现在不太可能偷袭主教。
而此时的巨鸢飞翔着,跳动着,从那模糊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了一抹奇诡的冷笑……那是嘲讽的笑,那是认命的笑。它是自由的,也是不自由的,仿佛来自深渊,又仿佛来自天空。
“……哦?圣里多?”只过了半分钟,拉尔诺就认出了这位前圣徒。识破的指认之声穿透了风声,“让他一个人来,否则没得谈。”
拉尔诺的脸上挂着一抹讽刺的微笑,他仿佛在俯瞰一切似的瞥了一眼前圣徒,像是一位已知棋局结果的主宰。
尤里……被察觉了真身的圣里多独自一人走出队伍,踏进那片既是往昔同胞,又是今日敌人的人所布下的障壁。
“你这背叛女神的人居然还活着?”拉尔诺的目光先是带着一丝疑惑扫过圣里多灰头土脸的面容。当他认出眼前这落魄身影正是那位前圣徒时,随即,蔑视便如潮水般满溢在他意气风发的脸上。“完全改头换面了啊。难不成连名字也改了?”
拉尔诺不屑地想:要不是早年看过他在圣殿骑士团的这番打扮,我压根不会将这蝼蚁般的家伙与那个万人景仰的圣徒联系起来。就算是,又能如何呢?前圣徒圣里多,已经再也回不到他所在的位置了!
这出戏的主角,终于登场了。圣里多悲伤地看着拉尔诺这个曾与他亲如兄弟的人。他怀中紧抱着秘传之球,声音因痛苦而嘶哑:
“拉尔诺……为什么?”
为什么想杀了我?
拉尔诺摇了摇头,那意气风发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告别冗长的祷告,难道是坏事?”
他自然而然地反问,每个字都像攻城锤,轰击着圣里多信仰的基石。
“你的清澈有什么用?圣人就该在恰当的时候殉道,好让更正确的人,踏着你的光环登上神坛!而破坏封印的你,就正是那被献祭的罪人,难道不是吗?别担心,你的牺牲很有用。但也别难过——因为你听到的所有神谕,不过是你的幻想。而你的神圣之力,也只是一种错误的巧合。”
拉尔诺宣告着,好像要当场践踏圣里多的脸面那般。他的脸孔因这番激烈的言辞而扭曲,却又在下一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那是一种被世间托举又对之感到烦厌的倦怠。
因为他并不能得到的那真正属于神的东西,而圣里多却听得到女神的呼唤。他嫉妒圣里多能听见神的声音,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真实。当然,绝对的话语权也是极好的,所以拉尔诺要把真的说成是假的,把假的说成真的。
圣里多也会厌烦被愚民们当作神一般崇拜和信奉吗?拉尔诺不知道,大概也不会知道了。
感性与理性,慈悲与裁决,圣里多与拉尔诺分明地站在女神天平对立的两端,一个在过去,一个在未来。他们彼此抗衡,势必将会激起更多的浪潮。
风,在呼啸。巨鸢在盘旋。水晶的能量波动愈发狂乱。
“时间会证明一切。”
圣里多坚信地说完,他能感到圣物内部的魔力正在剧烈翻腾……就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
“哦?我的弟兄。”拉尔诺有些疲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兴奋,他笑了笑,想到了一个绝好的点子。并且对圣里多的话置若罔闻,电光在他的手中滋滋作响,拧成一团凌厉的,发白的荆棘。“这可由不得你。”
他指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祭司:
“你,过来。跪下。”
“是。”
像是预感到了坏事,这名面容憔悴的祭司颤颤巍巍,毕恭毕敬地走了过去。
祭司顺从地跪倒在地,等待着可能到来的诘难。而就在下一幕——拉尔诺从腰侧的袋子里拿出雷电权杖,高高地举起,没有一丝犹豫。
刺目的闪电从杖尖喷涌而出,瞬间将祭司的左臂化为焦炭。这个可怜人的整个左胳膊已经全废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糊味。哪怕如此,整个圣骑士团却肃穆得一如既往,维持着一种可怕的秩序和体面,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啊……女神在上……我的罪……我的罚……”
祭司的哀嚎很快化为呜咽,他反复念着祷词,眼神空洞,仿佛只有这样单调而虔诚的重复,才能麻痹自己。不得不说,这在拉尔诺的眼里是乖巧而识趣的行为。
“你怎么能——”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过残忍,圣里多倒抽了一口气,他的心在颤动,仿佛破碎的玻璃镜面。也许是因为没了圣徒的头衔,不再被压抑的愤怒膨胀着挣脱了枷锁,如同高塔之上的电闪雷鸣般从他的心中溢出。
“塔瓦基·阿尔格斯!”
他念下了咒语,右手凝聚的雷电已经劈向了拉尔诺的头。
“铛!”
一名红发绿瞳的十字军踏前一步,用一人高的盾牌精准地挡下了攻击,焦黑的印记烙在盾面。一场苦战一触即发。
“不错的表情。”拉尔诺像一只戏耍老鼠的黄色长毛恶猫,微微眯眼,欣赏着圣里多的愤怒,“反正你的神圣之力可以治好他,不是吗?所有人都在等你展示女神的奇迹呢。”
“……”
圣里多的手柔和而拖沓地垂了下去,默不作声,失色的脸就像一朵完全凋谢的白百合,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狼群从四面八方扑向他。见此,拉尔诺脸上的意外转为狂喜。
圣里多已成为过去,现在,他只是尤里。
不再拥有神圣之力,不再是圣徒。
仅仅是一名——普通的骑士。
拉尔诺的声音碾过寂静,如同巨石滚下神坛的台阶,一级一级,砸碎前圣徒仅存的尊严:
“看看你——神力散尽,圣名剥落。”
他向前一步,红袍的阴影随之倾覆,他的话音陡然拔升,宛如宣告:
“而我,是红衣主教,是女神意志的代理人,是这片土地至高的审判官!”
结尾,像最终判决般沉重:
“我所在之处,便是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台!”
“听好,拉尔诺!”尤里的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望,“那水晶一旦彻底失控,吞没的将是整个大陆!能阻止它的,只有我手中的秘传之球!”
“荒谬!你那套伪善的教义,才是教皇与秩序真正的灾难!”拉尔诺的耐心终于见了底,他的声音如同铁锤落下,“交出秘传之球。或者——我亲手毁了它!”
可惜的是……也许是因为尤里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又或许是这些人太过听信拉尔诺的话。以至于拉尔诺说完,这些精锐骑士和祭司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哪怕一句话。可能,他早就被架空了,也可能,从他担任首席圣徒的那一天起就踏进了教会设好的一个,有去无回的圈套。
“塔瓦基·阿尔格斯!”
拉尔诺快速咏唱着与尤里相同的咒语,指尖的魔力化作一道惊雷,正中尤里怀中的秘传之球。狂暴的魔力瞬间将其摧毁,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光芒爆裂,圣物瞬间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绝望如同黑潮,将尤里彻底淹没。
“贝雷特(Beleth)。”拉尔诺得意地一笑,轻触权杖的同时低语咒文,一道魔力屏障凭空而起并施加于他自身,将他与冒险团彻底隔绝。他抬头,望向天空中的巨鸢,走向巨弩。“现在的我将去解决真正的麻烦,都别跟过来。”
“该死!”
柯代尔的破魔之刃再次消失,他奋力捶打着斑斓的魔力屏障,却纹丝不动。
露希耶的魔力炮轰击在上面,也没有一点破碎的痕迹。
就在此时,阿莱克动了。他拿着手中的刀,斩向最外层的屏障。
“咔嚓——”
一声脆响。坚不可摧的屏障,应声碎裂。
拉尔诺的瞳孔骤然一缩,但他来不及思考。巨鸢已经朝着他径直地俯冲。
“区区魔物!”他一声暴喝,全身雷电奔流,巨量的电驱动着巨弩,将箭头对准了疯狂的巨鸢,闪电从他指尖迸发,化作一根直指天际的雷鸣之矢!
“塔瓦基·阿尔格斯!”
雷电与狂风瞬间交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虽然命中,却只让巨鸢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没有更多反应。
拉尔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那引以为傲的雷电魔法,竟然无法对这巨兽造成半点实质性伤害。他难以置信,一遍遍地念着咒语,轰击了数次。
“塔瓦基·阿尔格斯!”
“塔瓦基·阿尔格斯!”
“塔瓦基·阿尔格斯!”
拉尔诺一遍遍念着咒语,每一次的重复都像是一根根扎进他心脏的尖刺,刺痛他的自尊和决心。
每次念完,他就觉得自己更接近崩溃的边缘——无效,无效,无效。他的所有的努力都只会变成那空气中嘲讽的回声!
全身的寒意从拉尔诺的脊背传遍四肢,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震撼的雷失闪着巨光,聚集了他体内所有的魔力,再次飞向巨鸢!然而,回应拉尔诺的只有空洞的风,和巨鸢无情的笑。
“嗄——哈哈哈哈!!”
那笑声好像在向所有人宣告:
一切都是徒劳!都是徒劳!
区区人类,只不过是比蚁虫还要渺小,比尘土还要卑微的存在!
无能之辈!无能之辈!
能做什么?能做什么?
“不……这不可能!!”
拉尔诺嘶哑地跌倒在地,双手拼命抓住地面,却怎么也无法站稳了。喊声被扼止在一只覆满硬羽的巨爪之中。那爪子收拢时,他听见了自己胸骨碎裂的闷响。接着感觉到胸口剧烈的痛楚,血液从他嘴角溢出。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身体剧烈颤抖,他从未如此脆弱。内心的防线彻底崩塌,那种无助的感觉像巨浪一般汹涌而来。
他挣扎着抬头,巨鸢俯下的头颅填满了整个视野……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捕食者打量垂死猎物时的纯粹。
“拉尔诺——!!!”
女神啊!为什么会这样!
拉尔诺!拉尔诺!
谁能救救他,谁都可以……
尤里——圣里多哭号般的声音撕开战场。看着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教堂里祈祷的人,那个他叫过弟兄的人,那个他想问为什么的人,在自己的眼前被那羽翼的巨兽撕扯,像个被处刑示众的异教徒般在远处坠落。他下意识喊出的,不是主教大人,而是拉尔诺——那个曾与他亲如兄弟的人的名字。
事态正无可救药地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笨蛋!别多管闲事!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巨鸢还在,战斗还没结束,你冲上去送死吗!?”
露希耶当机立断的大喊阻止了尤里下意识冲过去救下拉尔诺的想法。
圣骑士们大喊“保护拉尔诺阁下!”,高举盾牌,组成一道闪烁圣光障壁的防线。
数名十字军战士自两侧突进,挥动神圣辉光的战锤,试图吸引巨鸢的注意;后方的祭司们齐声咏唱,治愈之手的光芒如潮水般向阵线涌去——他们确实短暂地引开了那怪物的视线。
但更糟糕的是,巨鸢将目光投向他们,利爪裹挟着撕裂空气的狂风扫下,圣骑士的盾墙如脆纸般破碎,十字军的圣光在触及羽毛之前便溃散成星火。在那分秒之间便如秋风扫落叶般纷纷倒地,治愈的吟唱被惨叫声覆盖。
已经没有可以战斗的神殿骑士团成员了。
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黑暗……拉尔诺终于没了再撑下去的力气,他的意识完全沉寂,像一只倒下的猎物。黑暗啃噬他的视野,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再也推不开的门。
巨鸢的脑袋像猫头鹰一样倒转,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锁定了新猎物——依莉希恩冒险团。
露希耶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棺材本的价格,柯代尔在偷偷估算潜行逃脱的概率,绯亚的手颤抖着搭上了左轮,沫沫可屏住了呼吸,圣里多——尤里在希望女神的庇佑。而阿莱克只是静静地望着这只怪物,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料定的结局。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之时,一个比阿莱克高一些的身影,仿佛凭空显现般从他们背后那片被轰碎的乱石堆的后方走出。他头戴兜帽,身披绛紫长袍,周身散发着不属于此地的强大气息。
“真是胡闹。”
对于如此绝境,兜帽男用令人分不清年岁的,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评判了一番。用看见垃圾的眼神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拉尔诺,显然并不打算救。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濒临破碎的水晶,最后停在尤里身上。
“咕呜——?”
就在他现身的那一刹那,巨鸢竟猛地一滞,那双幽深的眼瞳骤然收缩。它的头颅不再锁定冒险团,而是完全转向了这个新出现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连狂风都无法掩盖的低沉嗡鸣——那不是捕食者的威吓,更像是某种……惊疑。它吓得退回了高空,失去了目标,漫无目的地盘旋。
露希耶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这算什么?怪物被吓退了?
柯代尔的手攥紧了匕首,直觉告诉他,来的不是救星,就是更糟的麻烦。
尤里怔怔地望着那身影,脑海里闪过神殿彩窗上的图案:
“是女神……派来的吗?”
“呃,怎么来了个看不清正脸的家伙……所以说,又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人?”
无巧不成书的含金量还在增加,绯亚皱了皱眉并对沫沫可说着悄悄话,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来救场的,还是来捣乱的。如果可以真希望失联已久的拉尔夫也这么出现一下,绯亚忽然这么想。
“为什么遮得这么严实,连耳朵都看不到啊?”
沫沫可的神情也非常疑惑,在她的印象里,依莉希恩冒险团应该不至于被外人防备到这种程度……大概。
阿莱克看了他一眼,立刻意识到——这正是偷面包那天捉拿他的人。现在,他又该怎么办呢?
“水晶商会。艾利欧。”
结果,还没等众人提问,这位自称水晶商会的人就自报家门,他摊开手掌,四周狂暴的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出现了一瞬间的静止。一个闪耀着柔和光芒的球体就飘浮在他的手掌上,那赫然是……另一个秘传之球!
“怎么可能……它是独一无二的!”
变出来的?刚才,好像还没有的来着?尤里的声音颤抖,他无法相信眼前所见,这简直是颠覆认知的奇迹!
“这是女神的旨意。给你,拿好了!”
艾利欧把新的秘传之球拿给尤里,威严的语气不容置疑。
“怪人又多了一个!?”露希耶不愉快地大喊,“难道说又要入团?小说都写不出这么离谱的剧情!”
“女神的……旨意?”
这云里雾里的情况真是太乱了,尤里想着,还想再问出一些信息。
“没时间解释了,按我说的做!”
艾利欧的气势压倒了一切。
柯代尔本想再揶揄尤里几句,可是他再次因为破魔之刃吃憋,所以非常烦闷,很快就失去了那么做的心情。
尤里将秘传之球放在巨弩上的凹槽中。只是一瞬间,秘传之球便化作一道白光,自动汇聚在箭矢的最前端——与此同时,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涌入尤里体内,原本需要数人合力才能转动的巨弩,此刻在他手中竟变得轻盈如羽。他能感觉到,这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秘传之球——或者说女神,正在引导着他。
那光,像一道十字架在天空中闪现,冻结了巨鸢的翅膀。那巨大的魔物哀鸣一声,可怖的身影渐渐消失,只剩一道歪歪扭扭的残像。狂暴的风之水晶也随之平息,从核心中重现平稳的绿光。
看来,奇迹确实发生了。
然而,就在这虚假的安宁刚刚降临,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剧目将以好结局落幕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长蛇般至暗的力量贯穿了阿莱克的全身。他又一次失去了眼中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阿莱克像是一具提线木偶,肢体僵硬却精准地转过身。他拖着那柄太刀,一步,一步,走向那颗刚刚恢复平稳的风之水晶……那格外刺耳的脚步声,仿佛是倒计时的钟摆。
“你做什么?!”
艾利欧是第一个察觉阿莱克异样的人。他厉声喝止,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阿莱克衣角的刹那——一股无形却宏大的力量将他彻底禁锢。他感觉自己被从此刻的时间和空间之中剥离,动弹不得。
一股无形却宏大到令人作呕的力量凭空降下。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毫不费力地按住了一只试图跳出棋盘的蚂蚁,仿佛要硬生生地将艾利欧的身心割裂,再将他的灵魂拖拽至高得看不见的地方,把玩似的反复回旋。
“呃……!”
艾利欧被死死钉在原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震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中蕴含的,是比观测者们更古老、更傲慢、更不可名状的意志。
那是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绝对的注视。
“不……不可以……”
一时间,艾利欧的声音近乎绝望,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这碾压……但一切皆是徒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处刑,阿莱克走到了水晶核心前,缓缓举起那柄仿佛在此刻活过来的太刀。
绯亚刚想喊住阿莱克,却看见那银色的刀锋划过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线……倒映着凄美而残忍的绿色之光,随后直直刺入了风之大水晶的,那颗刚刚被修复的核心。
“轰——!!!”
风之大水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紧接着,无数碎片如暴雨般洒落,那是世界崩塌的序曲。庞大的魔力不再是恩赐,反而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洪水猛兽,如同海啸般爆发!
混沌与绝望,如同某些存在预期的那样,准时降临。
水晶崩裂的巨响震彻云霄,但在艾利欧的耳中,那声音却被另一种更为尖锐的声音覆盖。
姐姐——!
一种不属于他、却又可以真切感受得到的痛楚从脊髓爬上大脑。这一刻,一片摇晃的、如同梦境般的纯白色取代了艾利欧眼前模糊的天空——那正是缝隙之家。
他感受到了艾莉的颤抖,感受到了风之水晶和地脉的损毁正在灼烧她的身心。尖锐的恐惧如同冰锥刺入艾利欧的心脏。那是艾莉的恐惧,是她本能的呼唤。
就连命运也在嘲笑他此时的无能。他无比分明地感觉到守护之物从核心被硬生生剥离和破坏的痛,就好像第二颗心脏被活生生地贯穿……分离。这让艾利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个名字几乎要冲出喉咙,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喊,他不能说。
一句混杂着兴奋与嘲弄的咒骂刚要从柯代尔喉咙里滚出,却在看清阿莱克时冻结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眼神中第一次没了玩味,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冲击的惊吓。
就在这时候,他深刻地觉得阿莱克,只是一具正在执行某个指令的,完美的、没有灵魂的空壳。阿莱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毁灭事物的快感,没有背叛同伴的决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痕迹。
毫无疑问,柯代尔不怕杀生,不怕死人,也不怕怪物,但他怕这种虚无。他害怕这样的本源,这样非人、非兽、也并非器具……比任何魔物,都更接近真正“怪物”的东西。
风之水晶被毁,整个阿尔特里亚大陆仿佛在瞬间被撕去了一角。一时间,元素乱流疯狂席卷,天空被染上了令人窒息的血色。远方的山脉传来低沉的呻吟,大地在众人脚下传来不祥的震颤。
支撑着世界的四个支柱之一倒下。至此,阿尔特里亚大陆彻底沦陷。
那条早已盘踞在命运暗面的蛇,借由阿莱克之手,完成了它恶毒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