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9—风之禁地(中)

作者:ralph21 更新时间:2025/12/3 14:07:59 字数:7316

鸟是天空的神经,灵魂在天空中舞蹈。

在高地呼啸的风声中,冒险团藏身乱石堆后,下方便是风之水晶失控的源头。

阿尔特里亚主教和他最精锐的教团骑士们,早已等候在此。他们布下的魔力场好像隔绝一切声音,只剩下风的咆哮。

拉尔诺的目光落在远处盘旋的巨鸢上,迟迟没有挪开。脑子里浮起一幅早该落定的图景:巨鸢坠落的那一刻,不论是前圣徒的余辉还是冒险团的希冀,都会在这片战场上碎裂。

他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的胜局。

计划正一步一步实现。他会从这片狼藉里站出来,接过教会所有悬空的权柄,成为被世人仰仗的新领袖。

事后人们会唤他救世主。

“我们冲过去!”

露希耶一声令下,将魔枪炮直直杵在地上,已是万事齐备、随时能开战的模样。

“不行,太莽撞。你看那层厚重的魔力场还有龟甲阵,对方人数占压倒性优势。倘若阿莱克的太刀能够劈开屏障,我们或许才能找到突破口。”

绯亚冷静剖析眼前的局势。

柯代尔老成地摇头:

“就算能突破,变数还是太多,还不如等巨鸢耗光他们。”

“有个坏消息,我完全看不出这个怪物的弱点呢。”

沫沫可戴上魔力眼镜看向巨鸢,而那巨大怪物的身影透过镜片,现出一团黑雾……她摇头把眼镜收回包里。只觉得这怪物呼唤的风暴和露希耶的风有几分相似,而它的耳羽又像极了绯亚的羽毛佩饰。

“你们几个想太多,要我说直接上,船到桥头自然直。”

露希耶直截了当地反驳,团里意见又不统一了。

僵持的气氛凝固在众人间。

尤里看了一眼怀中的秘传之球,望向远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极为肯定地说道:

“我得过去…我必须得过去。”

“等等!你现在还是通缉犯,这样暴露自己太危险了!”

沫沫可有点慌神,立刻摆手反对。

就在冒险团火急火燎思考策略的短暂时间里,拉尔诺的目光穿过呼啸的风,定格在冒险团躲藏的乱石堆上。

他拿起权杖,随即抬手一个惊雷,就将这些石块劈得粉碎。

“塔瓦基·阿尔格斯!哪来的蝼蚁?”

精锐们随着他的言语迅速举盾,快步切换阵型,不过数十秒就将守卫的方阵转为进攻的三角阵,其中一半的人将武器朝向了冒险团,另一半则依旧对着巨鸢。

显然现在不太可能偷袭主教。

而此时的巨鸢飞翔着,跳动着,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模糊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奇诡的冷笑……

那是嘲讽的笑,那是认命的笑。

它是自由也是不自由的,仿佛既来自深渊又来自天空。

“……哦?圣里多?”半分钟内拉尔诺便认出这位前圣徒。他的脸上挂着讽刺的微笑,俯瞰一切似的瞥了对方一眼。嘹亮的指认之声穿透了风声,“让他一个人来,否则没得谈。”

尤里……被察觉真身的圣里多一个人走出队伍,踏入了既是昔日同胞,又是今日敌人的人布下的障壁。

“你这叛徒居然还活着?”拉尔诺先是带着一丝疑惑,扫过灰头土脸的圣里多。当他再次确认眼前这落魄身影正是那位前圣徒时,随即,蔑视便如潮水般满溢在意气风发的脸上。“根本换了个脑袋。”

要不是拉尔诺早年看过圣殿骑士团的装束,他压根不会将这蝼蚁般的家伙与万人景仰的圣徒联系起来。

就算是又如何呢?前圣徒圣里多,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圣里多悲伤地看着拉尔诺——这个曾与他亲如兄弟的人。紧抱秘传之球,声音痛苦而嘶哑:

“拉尔诺……为什么?”

意气风发的拉尔诺摇摇头,满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他自然而然地反问,每个字都化作了攻城锤,轰击圣里多信仰的基石。

“告别冗长的祷告,难道是坏事?”

“圣人就该在恰当的时候殉道,好让更正确的人踏着你的光环登上神坛!而破坏封印的你,就正是那被献祭的罪人,难道不是吗?别担心,你的牺牲很有用。但也别难过——因为你听到的所有神谕,不过是你的幻想。而你的神圣之力,也只是一种错误的巧合!”

拉尔诺紧接着宣告,好像要当场践踏圣里多的脸面。讽刺的是他的脸孔因这番激烈的言辞而扭曲,却又在下一刻如同潮水退去,一时间索然无味…那是一种被世间托举,又对之感到烦厌的倦怠。

因为他并不能得到的那真正属于神的东西,而圣里多却听得到女神的呼唤。他嫉妒圣里多能听见神的声音,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

哦,不过当然,绝对的话语权也是极好的,所以拉尔诺要把真的说成是假的,把假的说成真的。其实很多时候真的假的也都无所谓,重点是说话的人。

圣里多也会厌烦被愚民们当作神一般崇拜和信奉吗?拉尔诺不知道,也不会知道了。

感性与理性,慈悲与裁决,圣里多与拉尔诺分明地站在女神天平对立的两端,一个在过去,一个在未来……势必会激起许多的浪潮。

风在呼啸,巨鸢在盘旋。水晶的波动愈发狂乱。

“时间会证明一切。”

圣里多笃信道,然后他感到圣物内部的魔力正在剧烈翻腾……就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

“哦?我的弟兄。”拉尔诺疲态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兴奋,笑了笑,想到一个绝好的点子。他对圣里多的话置若罔闻,电光在他手中滋滋作响,拧成一团凌厉发白的荆棘。“这可由不得你。”

他指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祭司:

“你,过来。跪下。”

“是。”

像是预感到坏事,这名面容憔悴的祭司颤颤巍巍,像块即将脱落的墙皮,毕恭毕敬地走过去。

祭司顺从地跪倒在地,等待诘难。

而就在下一幕——拉尔诺从腰侧的袋子里拿出雷电权杖,高高地举起,没有一丝犹豫。

刺目的闪电从杖尖喷涌而出,瞬间便将祭司的左臂化为焦炭。

这个可怜人的整个左胳膊已经全废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糊味。哪怕如此,整个圣骑士团肃穆得一如既往,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啊……女神在上……我的罪……我的罚……”

哀嚎呜咽的祭司反复念着祷词,眼神空洞,仿佛只有这样单调而虔诚的重复才能麻痹自我。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过残忍,不过这在拉尔诺的眼里是乖巧而识趣的行为。

“你怎么能——对无辜的弟兄下手!”

圣里多倒抽一口气,内心映照女神的镜面出现了更大的裂痕。没了往日的头衔,不再被压抑的愤怒膨胀着挣脱枷锁,如高塔之上的电闪雷鸣,从他心中溢出。

“塔瓦基·阿尔格斯!”

他脸色铁青,念下咒语,右手凝聚的雷电如同一把斧头,眼看直劈拉尔诺的面门。

“铛!”

一名红发绿瞳的十字军踏前一步,用一人高的盾牌精准地挡下了攻击,焦黑的印记烙在盾面。霎时间尘土飞扬,场面一触即发!

“不错的表情。”拉尔诺眯眼,像一只戏耍老鼠的黄色长毛恶猫,欣赏圣里多的愤怒,“反正你的神圣之力可以治好他,不是吗?所有人都在等你展示女神的奇迹。”

“……”

圣里多的手拖沓地垂了下去,失色的脸就像一朵完全凋谢枯萎的白百合,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从四面八方扑向他的狼群。

拉尔诺见此,脸上的意外一下就转为狂喜。

圣里多已成为过去,现在,他只是尤里。

不再拥有神圣之力,不再是圣徒。

仅仅是一名——普通的骑士。

拉尔诺的声音碾过寂静,如同巨石滚下神坛的台阶,一级一级砸碎前圣徒仅存的尊严:

“看看你!神力散尽,圣名剥落。”

他向前一步,红袍的阴影随之倾覆,他的话音陡然高升,宛如宣告:

“而我,是红衣主教,是女神意志的代理人,是这片土地至高的审判官!我所在之处,便是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台!”

“听好,拉尔诺!”尤里的声音里还有最后的希望,“水晶一旦彻底失控,吞没的将是整个大陆!能阻止它的,只有我手中的秘传之球!”

“荒谬!你那套伪善的教义,才是真正的灾难!”拉尔诺的耐心终于见了底,他的声音如同铁锤砸地,“交出秘传之球,让我来料理那只怪鸟。否则我就亲手毁了它!”

“我不可能交给你!”

可惜的是……也许是因为尤里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又或许是这些人太过听信拉尔诺的话。以至于拉尔诺说完,这些精锐骑士和祭司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哪怕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他早就被架空,也可能是因为,从他担任首席圣徒的那一天起就踏进了教会设好的一个,有去无回的圈套。

“所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塔瓦基·阿尔格斯!”

拉尔诺快速咏唱着与尤里相同的咒语,指尖的魔力化作一道猛雷,正中尤里怀中的秘传之球。狂暴的魔力瞬间将其摧毁,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光芒爆裂,圣物瞬间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

……他才不在乎这东西变成什么样呢。

绝望如同黑潮,将尤里淹没。

“贝雷特(Beleth)。”拉尔诺得意一笑,轻触权杖的同时低语咒文,一道魔力屏障凭空而起并施加于他自身,将他与冒险团彻底隔绝。他抬头,望向天空中的巨鸢,走向巨弩。“现在的我将去解决真正的麻烦,都别跟过来。”

“该死!”

柯代尔的破魔之刃再次消失,奋力捶打着斑斓的魔力屏障,但是纹丝不动。

“你能不能靠点谱啊?!”

露希耶的魔力炮轰在上面,也没有一点破碎。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阿莱克拿着手中的刀,斩向最外层的屏障。

“咔嚓——”

一声有如玻璃破碎脆响。那坚不可摧的屏障应声碎裂。

拉尔诺的瞳孔骤然缩小,但他来不及思考。巨鸢已经朝他径直俯冲。

“区区魔物!”他一声暴喝,全身雷电奔流,巨量的电驱动着巨弩,将箭头对准了疯狂的巨鸢。闪电从他指尖迸发,化作一根大如巨象般的,直指天际的雷鸣之矢。

“塔瓦基·阿尔格斯!”

雷电与狂风瞬间交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虽然命中,却只让巨鸢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没有更多反应。

拉尔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引以为傲的雷电魔法,竟然无法对这巨兽造成半点实质性伤害。

“塔瓦基·阿尔格斯!”

“塔瓦基·阿尔格斯!”

“塔瓦基·阿尔格斯!”

红衣的主教一遍遍地念着咒语,轰击,轰击!

每一次无用的念咒都像是一根尖刺,扎进他的心脏,刺破他的自傲。

……没用,没用,没用。

所有的魔力,都只会变成崩溃和嘲讽的回声!

“不可能…不可能!!”

寒意从拉尔诺的脊背传遍四肢,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但他还是不信邪。再次汇集仅剩的魔力,将箭头冲向巨鸢!

顷刻间,震撼的雷失闪着巨大亮光,腾空而起,像是巨人的餐叉,打中那怪物的头颅。然而,回应拉尔诺的只有空洞的风,和巨鸢古怪的笑。

“嗄——哈哈哈哈!!”

那嗤笑声在向所有人宣告:

一切都是徒劳!都是徒劳!

区区人类,只不过是比蚁虫还要渺小,比尘土还要卑微的存在!

哈哈哈!

无能之辈!无能之辈!

能做什么?能做什么?

“不……这不可能!!”

穷途末路的拉尔诺跌倒在地,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拉尔诺和他的喊声被扼止在一只覆满硬羽的巨爪之中。爪子收拢时,他听见胸骨碎裂的闷响。接着感觉到来自那里的剧烈痛楚,血从嘴角溢出。

下一秒,权杖的杖身应声开裂,方才还能劈裂乱石、引动惊雷的权柄,转瞬碎成满地残片,像一根爆裂的老水管。

他脸色煞白,身体剧烈颤抖。头脑中那名为认知的防线彻底崩塌,无助像一层层堆叠的巨浪冲击他。

他挣扎抬头,巨鸢俯下的头颅填满了整个视野……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捕食者打量垂死猎物的纯粹。

“拉尔诺——!!!”

女神啊!为什么会这样!

拉尔诺!拉尔诺!

谁能救救他,谁都可以……

尤里——圣里多的哭号在回荡。他看着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教堂里祈祷的人,那个他叫过弟兄的人,那个他想问为什么的人,在自己的眼前被那羽翼的巨兽撕扯,像个被处刑示众的异教徒般在远处坠落。

他下意识喊出的,不是主教大人,而是拉尔诺,那个曾与他亲如兄弟的人的名字。

“笨蛋!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战斗还没结束,你想送死吗!?”

露希耶当机立断,大喊着阻止想去救人的尤里。

“保护拉尔诺阁下!”

圣骑士们也高举盾牌,组成一道闪烁圣光障壁的防线。

数名十字军战士自两侧突进,挥动神圣辉光的战锤,试图吸引巨鸢的注意;后方的祭司们齐声咏唱,治愈之手的光芒如潮水般向阵线涌去——他们确实短暂地引开了那怪物的视线。

但更糟糕的是,巨鸢将目光投向他们,利爪裹挟着撕裂空气的狂风扫下,圣骑士的盾墙如脆纸般破碎,十字军的圣光在触及羽毛之前便溃散成星火。在那分秒之间便如秋风扫落叶般纷纷倒地,治愈的吟唱被惨叫声覆盖。

已经没有可以战斗的神殿骑士团成员了。

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黑暗……拉尔诺终于没了再撑下去的力气,他的意识完全沉寂,像一只倒下的猎物。黑暗啃噬他的视野,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再也推不开的门。

巨鸢的脑袋像猫头鹰一样倒转,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锁定了新猎物——依莉希恩冒险团。

露希耶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棺材本的价格,柯代尔在偷偷估算潜行逃脱的概率,绯亚的手颤抖着搭上了左轮,沫沫可屏住了呼吸,圣里多——尤里在希望女神的庇佑。而阿莱克只是静静地望着这只怪物,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料定的结局。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之时,一个比阿莱克高一些的身影,仿佛凭空显现般从他们背后那片被轰碎的乱石堆的后方走出。他头戴兜帽,身披绛紫长袍,周身散发着不属于此地的强大气息。

“真是胡闹。”

对于如此绝境,兜帽男用令人分不清年岁的,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评判了一番。然后用看见垃圾的眼神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拉尔诺,并不打算救。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濒临破碎的水晶,最后停在尤里身上。

“咕呜——?”

就在他现身的那一刹那,巨鸢竟猛地停下,幽深的眼瞳骤然颤抖。不再锁定冒险团,而是完全转向了这个新出现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连狂风都无法掩盖的哀鸣——那不是捕食者的威吓,更像是……惊疑。

它吓得退回了高空,失去了目标,漫无目的地盘旋。

露希耶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这算什么?怪物被吓退了?

柯代尔的手攥紧了匕首,直觉告诉他,来的不是救星,就是更糟的麻烦。

尤里怔怔地望着那身影,脑海里闪过神殿彩窗上的图案:

“是女神……派来的吗?”

“呃,怎么来了个看不清正脸的家伙……所以说,又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人?”

无巧不成书的含金量还在增加,绯亚皱眉,对沫沫可说着悄悄话,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来救场的,还是来捣乱的。如果可以真希望失联已久的拉尔夫也这么出现一下,绯亚忽然这么想。希望这次来的真的是小红帽,因为队伍里的狼外婆真的太多了。

“为什么遮得这么严实,连耳朵都看不到啊?”

沫沫可的神情也非常疑惑,在她的印象里,依莉希恩冒险团应该不至于被外人防备到这种程度……大概。

阿莱克看了他一眼,立刻意识到——这正是偷面包那天捉拿他的人。

“水晶商会。艾利欧。”

结果,还没等众人提问,这位自称水晶商会的人就自报家门,他摊开手掌,四周狂暴的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出现了一瞬间的静止。一个闪耀着柔和光芒的球体就飘浮在他的手掌上,那赫然是……另一个秘传之球!

“怎么可能……它是独一无二的!”

变出来的?刚才,好像还没有的来着?尤里的声音颤抖,他无法相信眼前所见,这简直是颠覆认知的奇迹!

“这是女神的旨意。给你,拿好了!”

艾利欧把新的秘传之球拿给尤里,威严的语气不容置疑。

“怪人又多了一个!?”露希耶不愉快地大喊,“难道说又要入团?小说都写不出这么离谱的剧情!”

“女神的……旨意?”

这云里雾里的情况真是太乱了,尤里想着,还想再问出一些信息。

“没时间解释了,按我说的做!”

艾利欧的气势压倒了一切。

柯代尔本想再揶揄尤里几句,可是他再次因为破魔之刃吃憋,所以非常烦闷,很快就失去了那么做的心情。

尤里将秘传之球放在巨弩上的凹槽中。只是一瞬间,秘传之球便化作一道白光,自动汇聚在箭矢的最前端——与此同时,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涌入尤里体内,原本需要数人合力才能转动的巨弩,此刻在他手中竟变得轻盈如羽。他能感觉到,这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秘传之球——或者说女神,正在引导着他。

那光,像一道十字架在天空中闪现,冻结了巨鸢的翅膀。那巨大的魔物哀鸣一声,可怖的身影渐渐消失,只剩一道歪歪扭扭的残像。狂暴的风之水晶也随之平息,从核心中重现平稳的绿光。

看来,奇迹确实发生了。

然而,就在这虚假的安宁刚刚降临,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剧目将以好结局落幕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长蛇般至暗的力量贯穿了阿莱克的全身。他又一次失去了眼中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阿莱克像是一具提线木偶,肢体僵硬却精准地转过身。他拖着那柄太刀,一步,一步,走向那颗刚刚恢复平稳的风之水晶……那格外刺耳的脚步声,仿佛是倒计时的钟摆。

“你做什么?!”

艾利欧是第一个察觉阿莱克异样的人。他厉声喝止,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阿莱克衣角的刹那——一股无形却宏大的力量将他彻底禁锢。

他感觉自己被从此刻的时间和空间之中剥离,动弹不得。

一股无形却宏大到令人作呕的力量凭空降下。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毫不费力地将他提起,再将他的灵魂拖拽至高得看不见的地方,反复回旋,最后扔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那比一刹那更短的时间里,艾利欧回来了。

“呃……!”

艾利欧被死死钉在原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震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中蕴含的,是比观测者们更古老、更傲慢、更不可名状的意志。

这样的东西,果真存在吗?

哦,那是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绝对的注视。

但是,为什么会感觉……甜丝丝的?

“不……不可以……”

一时间,艾利欧的声音近乎绝望,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这碾压……但一切皆是徒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迫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处刑。

“……”

阿莱克走到水晶核心前,缓缓举起那柄仿佛在此刻活过来的太刀。

绯亚刚想喊住阿莱克,却看见绿光倒映在太刀之上,刀锋划过一道直线,立刻如同一根锋利的蛇牙,直直刺入风之大水晶刚刚修复的核心。

“轰——!!!”

风之大水晶的悲鸣撕心裂肺。紧接着,地动山摇,无数碎片如暴雨般洒落。庞大的魔力不再是恩赐,反而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洪水猛兽,如同海啸般爆发!

混沌与绝望,如同某些存在的预期,准时降临。

巨响震彻云霄,但在艾利欧的耳中,那声音却被另一种更为尖锐的声音覆盖。

姐姐——!

一种不属于他、却又可以真切感受得到的痛楚从脊髓爬上大脑。这一刻,一片摇晃的、如同梦境般的纯白色取代了艾利欧眼前模糊的天空——那正是缝隙之家。

他感受到了艾莉的颤抖和痛楚,感受到了风之水晶和地脉的损毁正在灼烧她的身心。尖锐的恐惧如同冰锥刺入艾利欧的心脏。那也是艾莉的恐惧,是她本能的呼唤。

就连命运也在嘲笑他此时的无能。他无比分明地感觉到守护之物从核心被硬生生剥离和破坏的痛,就好像第二颗心脏被活生生地贯穿……分离。这让艾利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个名字几乎要冲出喉咙,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一句混杂着兴奋与嘲弄的咒骂刚要从柯代尔喉咙里滚出,却在看清阿莱克时凝结了。

黑衣刺客死死盯着非人般的金发忍者,眼神里只剩纯粹的惊吓。

这时候,他深刻地觉得阿莱克,只是一具正在执行某个指令的,完美的、没有灵魂的空壳。阿莱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毁灭事物的快感,没有背叛同伴的决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痕迹。

毫无疑问,柯代尔不怕杀生也不怕死人,更不怕他杀过的怪物,但他怕这种虚无。

他害怕这样非人、非兽、也并非器具……比任何魔物,乃至于任何想象中的恶魔,都更接近真正怪物的东西。

风之水晶被毁,整个阿尔特里亚大陆仿佛在瞬间被撕去了一角。一时间,元素乱流疯狂席卷,天空被染上了令人窒息的血色。远方的山脉传来低沉的呻吟,大地在众人脚下传来不祥的震颤。

支撑世界的四支柱之一倒下——至此,阿尔特里亚大陆彻底沦陷。

盘踞在命运暗面的蛇,完成了它恶毒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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